那些被“仁义道德”的华美篇章所掩盖的，不正是这种血淋淋的真实吗？
孔颖达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骇的念头。
这……虽然离经叛道，但为何读来，竟让人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强行掐灭。
不！圣人教化，才是人间正道！
他心烦意乱地将《凡人修仙传》推到一旁，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本——《遮天》。
仅仅是看到封面上那“九龙拉棺”的磅礴画面，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儒，心神便是一阵摇曳。
他翻开书页，映入眼帘的，是泰山之巅，风云汇聚。
当他读到那九具庞大的龙尸，拉着一口青铜古棺，从天而降，最终破开虚空，横渡星宇的那一刻——
轰！
孔颖达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轰然炸开。
那扇由儒家经典、史书典籍、圣人言论构筑起来的，坚固了六十余年的思想壁垒，在这一瞬间，竟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洪荒之外，竟是星空？
无垠的星空彼岸，竟还有另一片天地？
还有……大帝？
他下意识地继续往下翻阅，当他看到书中对“大帝”的描述时，呼吸都为之一滞。
“大帝者，并非天授，非是神封，而是人族于万族林立、黑暗动乱的年代，凭借自身之力，一步步杀出来的，守护整个人族与万灵的无上脊梁……”
孔颖达的手指，停在了这一行字上。
他嘴唇微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想到的不再是什么志怪传说，而是刻在骨血记忆里的那些名字。
燧人氏钻木取火，照亮了人族的黑夜。
神农氏遍尝百草，为人族求得生机。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人族开拓生存的空间。
上古的先贤们，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为人族的存续与崛起而战，那不屈的背影，与书中那一位位镇压黑暗动乱的大帝，何其相似！
这哪里是什么荒诞不经的志怪小说？
这分明是借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书写另一部波澜壮阔的……人族奋斗史诗啊！
孔颖达猛然抬头，看向对面的两位同僚。
只见那两位原本同样义愤填膺的大儒，此刻也是一脸的失魂落魄，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迷茫，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他们手中拿着准备好的笔墨和奏章的白纸。
可那支蘸满了浓墨的狼毫，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原本在腹中酝酿了千百遍的批判之词，此刻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怎么写？
批判《凡人修仙传》的冷酷？可那份冷酷背后，是对生命最原始的渴望。
批判《遮天》的荒诞？可那份荒诞背后，是对人族先贤最崇高的赞歌。
三位大儒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们终于意识到。
天机阁的主人顾长青，抛出的根本不是两本供人消遣的故事书。
而是两种足以从根基上，撼动儒家思想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