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熹接过文稿,逐页翻阅。纸张尚温,墨迹未干。她看到“边境戍户十五岁可考”被加粗标注,看到“黜落申诉”条款详列流程,看到“任前实训”明确由地方官署监督执行。
她嘴角微扬,忽觉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正落在页脚。北斗帕及时掩上,血滴渗入星图一角,颜色更深。
她以帕覆面,缓了数息,放下时笑意未散。“不过是……还天下女子一个公道。”
话音落,外院传来车轮碾地声,由远及近。马蹄踏碎晨露,铁轴转动,一辆接一辆驶入前庭。
谢晚云披着晨雾跨步进门,红袍未整,腰间算盘轻晃。他站在堂前,朗声道:“三十车宣纸,已押送到位。七州商会,供纸十年!要多少,给多少!”
身后三十辆大车一字排开,每车堆满雪白宣纸,高过人头。车夫解绳卸货,纸卷滚落铺地,如浪叠雪。
萧明熹未起身,只点头。“你来得正好。这稿子需立刻誊抄百份,分送礼部、吏部、御史台、国子监、各州学政。”
谢晚云走近,瞥见桌上血迹,眉头一皱,未言。他伸手翻看细则,目光停在“不拘婚配”四字上,轻笑一声。“好狠的刀,连宗族嫁控都斩了根。”
“制度若留缝隙,权贵便会钻营。”萧明熹将原件收起,“你派人即刻送往御史台,请沈青崖签印背书。”
谢晚云迟疑。“他昨日还在写《女子参政十弊》,真会签?”
“他会。”萧明熹将副本封入信匣,交予侍女,“告诉他,这不是乱纲常,是补遗缺。寒门女子苦无出路久矣,此制一立,十年内可出三千议政吏员,三百主簿,三十知县。他若不签,便是阻天下寒士之路。”
侍女领命退下。
堂内静了一瞬。温如玉挣扎欲起,却被谢晚云按住肩。“别动。你这身子,再熬一夜就得躺半年。”
她未反抗,只将底稿副本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萧明熹站起身,走向签押房。铜盆里灰烬未冷,她将原件放入匣中,盖上郡主印信封泥。窗外,第一缕阳光照上庭院,映在纸山上,洁白刺眼。
谢晚云站在前庭,正与管事核对后续供应清单。温如玉被侍女搀扶离去,脚步蹒跚,背影单薄。
签押房内,萧明熹坐在案前,掌心朝上,平放于膝。她闭目,呼吸缓慢。咳嗽未再发作,但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随心跳一抽一抽。
远处,御史台值房灯火未熄。
沈青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温如玉手稿副本。他左手压着《女子参政十弊》第七页,右手握笔悬空。烛火映出他额角青筋,手指微颤。
良久,他蘸墨,落笔,在文书末尾签下姓名。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他放下笔,闭目,喃喃一句:“为寒门计。”
签押房内,萧明熹睁眼。她未动,只将手掌翻转,掌心向下,按在案角。
纸山在晨光中不动,像一座刚刚筑起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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