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市夜集的风有点邪性。
说是集市,更像是百鬼夜行。
沿街的灯笼没一个正经颜色,全罩着惨白的纱,里面烧的也不是寻常蜡烛,而是一截截浸了油的干槐枝。
火苗子发绿,照得路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刚从棺材铺里爬出来的。
陆沉蹲在角落里,伸手挠了挠脸颊。
阿蛮给他涂的那层锅底灰混着赭石粉,干了以后紧巴巴地箍在皮肉上,痒得钻心。
为了扮这个“南诏巫医”,他把自己弄得像个从泥坑里刨出来的野人,面前摆着三个破陶罐,里头装着淡金色的膏药。
这就是他的饵。
昨晚那只被雄黄毒翻的耗子给了灵感。
既然槐魅畏盐、畏火、畏雄黄,那把这些东西揉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照妖镜。
“这玩意儿真能行?”阿蛮缩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破布袋,指节都发白了。
“把心放肚子里。”陆沉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莫测高深,“只要心里有鬼,闻着这就跟闻着火药桶没两样。”
话音刚落,一股异香切开了集市里原本那股腐朽的陈味。
人群像被刀切开的水面,自动分向两旁。
柳七娘来了。
她今晚穿了件藕荷色的对襟衫子,裙幅极大,走起路来像是在飘。
手里摇着把团扇,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婉笑意,所过之处,那些本来在那咋咋呼呼的小贩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沉眯起眼。
这女人走得太稳了。
集市地面坑洼不平,全是碎石烂泥,平常人走快了身形总得晃两下,她倒好,肩膀跟挂了水平仪似的,纹丝不动。
柳七娘停在了摊位前。
那双画得精致的眉眼扫过那三个陶罐,最后落在陆沉那张大花脸上:“这位郎君,这是卖的什么?”
声音软糯,却听得陆沉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驱魅膏。”陆沉压低嗓子,模仿着南诏口音,听着像嘴里含着块热炭,“专治中了槐毒、夜里乱做梦的。”
柳七娘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轻轻在陶罐边缘抹了一下。
“有点意思。”她笑着凑近闻了闻,“只是这味道冲了些,怕是那些娇贵的夫人受不住。”
两人距离极近。
陆沉能清晰地看到她耳后的皮肤。
槐市闷热,周围的汉子早就是汗流浃背,陆沉自己后背也湿透了。
可柳七娘耳后那片皮肤,干爽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瓷器,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更诡异的是她的呼吸。
绵长得过分。
正常人说这么长一句话早该换气了,她胸口却连起伏都没有。
这就是个被人提着线的偶。
“受不受得住,得看命硬不硬。”陆沉抬眼,目光直刺她的瞳孔,“这药还得配个引子,活人的一口热唾沫。若是死人用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还没来得及把“当场火化”四个字说出来,人群外围突然炸了锅。
“还我女儿!把女儿还给我!”
凄厉的嘶吼声像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断了集市的喧嚣。
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她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血泡,脖子上竟然缠着一圈绿油油的活槐藤,那藤蔓像是有生命一样,正死死勒进她的肉里。
周围看热闹的瞬间炸了窝,像是看见了瘟神,轰的一下散开个大圈。
“这是工部赵主事的浑家!疯了三天了!”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那疯妇眼珠子暴突,直愣愣地冲着柳七娘的方向扑过来,嘴里荷荷作响,显然是那藤蔓收紧了。
柳七娘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扇子摇动的频率都没变,眼神里透着一股看死狗的漠然。
就在疯妇即将扑倒的一瞬间,陆沉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