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横刀归鞘的声音很脆,像是切断了某种紧绷的弦,但大理寺的气压反而更低了。
柳七娘被带走了,没进刑房,而是被请进了一间干净的偏厅。
西市商会的保书来得比大理寺的抓捕文书还快,上面盖着户部和京兆府的双重大印,这那是保人,简直是扇在裴琰脸上的一巴掌。
裴琰的脸比外面的夜色还黑。
“跟我走。”他没多废话,甚至没看陆沉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往后院深处走。
陆沉揉了揉还在流血的鼻子,那股铁锈味呛得喉咙发痒。
他没得选,只能跟上去。
路越走越偏,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混杂着一股浓烈的陈醋和石灰味。
这是停尸房特有的味道,能把活人的生气都腌入味。
陈驼子正守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只是那只那满是老年斑的手却精准地摸到了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一声开了锁。
屋内没窗,只点着两盏惨白的油灯。
那具无头女尸孤零零地躺在木板上,已经被开膛破肚,缝合处的黑线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西市商会说柳七娘是良民,那些树影妖术是你的障眼法。”裴琰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现在,要么你在这尸体上找出她是妖邪作祟的铁证,要么,明天早上你跟她一起滚进大牢。”
陆沉没吭声。他知道裴琰这是被逼急了。
他走到尸体旁,从袖口摸出一根银针,那是刚才趁乱在集市摊位上顺的。
指尖沾了点刚才剩下的“驱魅膏”,那膏药已经干结,泛着暗红。
“借个光。”陆沉冲陈驼子努努嘴。
陈驼子慢吞吞地举起一面铜镜,把昏黄的灯光聚成一束,打在尸体空荡荡的颈腔上。
陆沉屏住呼吸,手中的银针顺着断裂的气管边缘探了进去。
针尖触碰到骨头,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脑子里那座破图书馆又开始“漏雨”了。
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视网膜上莫名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金文,像是刻在古旧竹简上的字迹。
《博物志·异兽篇》:“槐魅食气,齿痕如三角,深三分,左旋。”
陆沉手腕一抖,银针停在颈椎第三节的位置。
“这儿。”
陈驼子眯起浑浊的老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琉璃凸透镜,凑近了细看。
这一看,老头那张像枯树皮一样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那惨白的颈骨侧面,赫然排列着三个极细小的三角形凹陷。
不像野兽撕咬,倒像是某种植物的尖刺硬生生扎进去,又旋转着拔出来留下的。
那排列的形状,分明就是一片槐树叶的脉络。
“老夫验尸四十载……”陈驼子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见过被砍死的、毒死的、勒死的,从未见过死后骨头上还能长出这种齿印的。”
他抬头看了裴琰一眼,又看了看陆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除非是魂魄被强行拘走,肉身成了活傀。”
裴琰闻言,几步跨过来,盯着那骨头上的印记,眉头拧成了川字。
就在这当口,陆沉感觉手背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是陈驼子。
老头借着身体遮挡,极快地往陆沉手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铜镊子,眼神往那节颈骨上瞟了一下。
这是让他取证。
这种骨头要是留在停尸房,保不齐明天就变成粉末了。
陆沉心领神会,假装要去清理尸体伤口处的腐肉,手里的镊子快准狠地夹住那块带着齿痕的碎骨,“咔嚓”一声轻响,骨片脱落。
他顺势弯腰像是要擦鞋,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骨片已经滑进了鞋底。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那种被抽空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黑得像断了电,耳边全是轰鸣声,像是有人拿着铜锣在他脑子里敲。
陆沉身子一晃,死死抓住棺材板才没倒下去。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尸体那只惨白的手正垂在木板边缘,指甲缝里似乎有一抹极不显眼的深蓝。
那是……
记忆碎片疯狂翻涌,一张张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