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晨雾像一团团发霉的棉絮,堵在长安城的嗓子眼儿里。
工部旧廨的大门上交叉贴着大理寺的封条,两名负责看守的老卒裹着羊皮袄,缩在门房里煮茶,那茶汤浑浊,咕嘟咕嘟冒着一股陈涩气。
陆沉混在一队杂役中间,背着只破木箱子。
他现在叫“阿木”,是个只会说半吊子汉话的南诏木匠。
裴琰这人办事确实有些门道。
这一队人是拿着工部“修缮防蛀”的签子进去的,理由冠冕堂皇——案子要查,但这几百年老宅里的栋梁若是被虫蛀塌了,谁也担待不起。
进了西厢,霉味混着积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陆沉没怎么左顾右盼,那是外行干的事。
他径直走到大堂那几根合抱粗的朱漆廊柱下,伸出指节敲了敲。
“笃笃。”
声音发闷,确实有点空心。
“上面,有虫。”陆沉指了指房顶,操着一口夹生汉话,还没等旁边的工头反应过来,他已经手脚利落地攀上了那架早就搭好的蜈蚣梯。
越往上,空气越浑浊。
爬到第三根廊柱顶端时,陆沉停住了。
这里离地两丈高,横梁与立柱的榫卯接口处积了厚厚一层灰絮。
看似严丝合缝,但若仔细看,榫头下方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像是木头热胀冷缩留下的自然豁口。
陆沉屏住气,两根手指像探入泥沼的蛇,缓缓插进那道缝隙。
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
不是木头,是油布。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勾住边缘,一点点往外扯。
一卷裹得紧紧的羊皮卷被拉了出来,上面还沾着几颗干瘪的虫卵。
就在羊皮卷离手的瞬间,脑子里那座破图书馆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大门,“轰”地一下运转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粗暴的信息灌入感,像是有人要把一整缸水强行灌进一个茶杯里。
《西域记·突厥军制篇》自动翻开,一行行金线标注直接悬浮在他视网膜上:
【阴山道驻防虚实图:绘于贞观三年,标注解离山烽燧三十六处,右下角钤‘安西都护府’朱印,乃军机绝密。】
陆沉强忍着眼球后方传来的胀痛,试图聚焦去看那羊皮上的细节。
视线刚落在那朱红印章旁的“阴山”二字上,鼻腔里那股熟悉的温热感又涌了出来。
紧接着,视线开始扭曲。
那两个字像是在水里泡发的墨团,迅速晕染、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黑斑。
记忆代价来了。
他只来得及记住“安西都护府”这五个字,剩下的细节就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擦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沉咬着牙,胡乱将羊皮卷塞进怀里,准备下梯子。
就在这时,一阵甜得发腻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钻进鼻孔。
槐花香。
这可是深秋,哪来的槐花?
陆沉猛地抬头。
只见廊角檐下悬着的一张辟邪黄符,“呼”地一下无风自燃,瞬间烧成了灰烬。
青烟腾起,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了一团人形。
那烟雾中,柳七娘那张温婉又诡异的脸骤然逼近,她倒挂在房梁上,手里那把团扇变成了一截尖锐的槐枝,直直朝着陆沉的心口刺来。
“魂归槐根,莫问前尘……”
凄厉的低语声像钢针一样扎进耳膜。
陆沉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右手猛地一挥,袖口里早就备好的一把雄黄粉泼了出去。
“滋啦……”
像是滚油泼上了雪。
那团青烟发出类似活物惨叫的声音,瞬间溃散。
但陆沉脚下的梯子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猛烈晃动,脚下一脚踩空。
失重感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