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粒朱砂在滚沸的白米粥里打了个转,很快就被粘稠的米浆吞没,只在表面留下一丝极淡的红晕,像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
陆沉收回视线,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蹲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用来浆洗旧衣裳的糯米糊。
他用食指蘸着那黏糊糊的东西,在青砖地上勾勒线条。
糯米糊干得快,风一吹就成了半透明的白壳,在这个灰扑扑的早晨并不显眼。
线条纵横交错,看似杂乱,实则有着严密的几何逻辑。
外围是一圈这种坊市常见的“回”字纹,中间却是两个咬合的圆环。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房顶俯瞰,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驱邪的符咒,而是一张该死的建筑平面图——龟兹故城中心广场的那口枯井。
“陆郎君。”阿蛮端着托盘站在回廊下,声音怯生生的,“粥……粥好了。”
陆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干粉:“加料了?”
阿蛮端着托盘的手指明显缩了一下,骨节泛白:“米……米禄大叔说,心事重的人容易招惹脏东西,朱砂能……能封口,防窃听。”
这理由找得烂。
朱砂这种重金属,在古代除了炼丹就是画符,吃到肚子里除了重金属中毒,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尸体烂得慢点。
“封口好。”陆沉笑了笑,走过去端起一碗,“正好我也有些事,得把大家的嘴都封一封。”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撞开了。
米禄怀里揣着个湿答答的包袱,那模样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的耗子。
他一进门就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扔,水渍顺着油布往下淌。
“晦气!”米禄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一边骂骂咧咧,“昨夜那场雨也不知怎的,偏偏只往我那旧书肆的地窖里灌。好好的夹墙塌了一半,这卷《安西驿程补遗》算是废了。”
陆沉瞥了一眼那本书。
纸张虽然湿透发涨,但并没有那种陈年霉烂的土腥气,反倒隐约飘出一股甜腻的味道。
那是槐花香。
这老狐狸,做旧也不做得专业点。
长安最近三天滴雨未下,哪来的暴雨冲垮地窖?
这是拿槐花水泡过后,故意来试探他的。
陆沉没拆穿,伸手翻开那卷湿哒哒的书页:“听说三十年前,西域驿卒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路上遇到沙暴迷路,会用槐树枝在路边做标记?”
米禄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有……”老胡商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鸡毛,“但若是遇上那种‘脏东西’,标记会被改成‘之’字回旋。意思是……前面不是路,是坟。”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秦骁拖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是西市倒夜香的吴哑巴。
这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右手只有大拇指和小指,剩下三根指头齐根断去,切口平整得像是被铡刀剁的。
“给他炭条。”秦骁把吴哑巴往地上一掼,脸色阴沉,“这老小子在义庄火场转悠了半宿,让他画,他在纸马肚子里看见了什么。”
吴哑巴哆哆嗦嗦地抓起地上的半截木炭,在青砖上疯狂地画起来。
那不是字,是图。
七个黑点。
陆沉眯起眼。北斗七星。
吴哑巴喘着粗气,用那是两根手指比划着:先指指自己的肋骨,又指指那个勺柄的方向,最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吞咽”动作。
“柳七娘说,”秦骁在一旁冷冷地翻译,显然之前已经审过一轮,“骨头是路标,舌头是钥匙。谁吞了记忆,谁就得替死。这七具纸马里的碎骨头,是按北斗七星位排的,勺柄指的方向……”
“是龟兹。”陆沉接过了话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沉转身,从阿蛮端的托盘里取下四碗热粥,一一摆在石桌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那是秦骁之前留下的障刀。
寒光一闪,指尖破口。
四滴鲜血分别滴入四碗白粥。
红色的血珠在滚烫的米汤里迅速扩散,像四朵妖艳的花。
“胡人有个规矩,叫‘共饮盟血粥’。”陆沉面不改色地胡扯,眼神却利得像刀子,“心怀异念者,血入粥则黑沫浮起;心诚者,粥白如故。”
其实这就是个简单的密度与表面张力的把戏,外加一点心理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