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散落的碎屑,而是深深嵌在石壁青苔里的东西。
像是一排排绝望的白色芝麻,硬生生抠进了石头缝里。
每一片指甲盖下头,都压着一道深深刻痕。
陆沉举着火折子凑近,火光把那些扭曲的刻痕照得惨白。
那是名字,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孙伯”、“吴三指”、“赵老四”……全是西市驿站失踪的那些老驿卒。
而在这些名字的最末端,有一行显然刚刻上去不久的小字,指甲盖还没发黄,透着股新鲜的惨厉:
【陆沉,莫信铃。】
陆沉腰间的肌肉瞬间绷紧。
阿蛮就在他身后,腰上的银铃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丫头正瞪大眼睛看着墙壁,一脸的茫然和惊恐,看起来不像演的。
如果铃不可信,那给他铃铛的人呢?
“让开。”
米禄突然挤了过来,老脸皱得像块风干的橘子皮。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那是祆教祭祀用的“净水符”,唾沫一沾,啪地一声贴在那片青苔上。
滋啦一声轻响,像滚油泼进了雪地。
墙壁上的青苔迅速枯萎、脱落,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石皮。
朱砂红字,力透石壁。
那是一份名单,或者说,是一份账簿。抬头三个大字:【易面簿】。
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七行。
前五个名字都被画了鲜红的叉,第六行写着“柳含烟(饲槐)”,也是个叉。
唯独第七行是空白的,但在括号里,用一种极细的小楷注着:【待填:陆】。
“他们不是要杀你。”米禄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抖得不成样子,“这是‘七星填命’。前头六个都是铺垫,是要把你做成这第七个‘容器’。”
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仓鼠还是那个仓鼠,知道的倒是不少。”
一声冷笑打破了死寂。
秦骁手里的横刀毫无征兆地出鞘,刀尖稳稳抵住了米禄的喉结。
“这一路上我就纳闷,你个卖旧书的胡商,怎么对这地下的门道比回自己家还熟?”秦骁眼神阴鸷,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刺破了米禄那松弛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裴少卿早就查过你底细。你那个失踪的兄长是‘焚史’,专门负责销毁证据。你装疯卖傻给我们递线索,其实是在帮上面那位甄别‘容器’成色吧?”
米禄没躲,反而惨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里挤出一滴混浊的老泪。
“校尉大人好威风。那你知不知道,裴少卿既然疑我,为何还要派你这个‘不良人’来盯着?”
秦骁眉头一皱。
“因为你是‘匿踪’。”米禄盯着秦骁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尖锐,“这长安城里,只有你是‘天煞孤星’命格,鬼神不侵。只有跟着你,那个‘守钥人’才不会察觉到生人的气息。你以为你是猎手?你也就是个裹尸袋!”
秦骁的瞳孔剧烈收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俩人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这阴暗的下水道里互相啄着对方最痛的伤疤。
陆沉没理会这场内讧。
他盯着墙上那行“莫信铃”,突然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枚刚换上的铁铃铛。
这就是个普通的铁疙瘩,做工粗糙,但这会儿拿在手里,却觉得沉得坠手。
“噗通。”
陆沉随手一抛,铁铃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了前方那滩黑漆漆的积水里。
涟漪荡开。
原本死寂的水面突然像是开了锅。
无数张巴掌大的白色纸片从淤泥底下翻涌上来,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
那不是废纸,全是剪成小人形状的纸符。
每一个纸人胸口,都写着一个名字。
陆沉蹲下身,两根手指夹起最近的一张。
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淌着黑水。
纸人胸口写着两个字:【陆沉】。
不是那个属于这个时代的繁体字,而是规规矩矩、横平竖直的简体字。
陆沉的呼吸窒了一瞬。
那是他身份证上的写法。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巫蛊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