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怪得很。
不像寻常铜铁撞击的脆响,反倒闷闷的,像有人隔着层棉被在敲一口破钟。
这下水道本就聚音,那脚步声“哒、哒、哒”,每一下都拖着点儿水声,不急不缓,听得人头皮发麻。
“灭火。”
陆沉低喝一声,大拇指迅速按灭了手里的火折子。
秦骁反应最快,反手一刀鞘磕在阿蛮手腕上,那丫头手里捏着的最后半根蜡烛也熄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瞬间把四个人吞没,只剩下远处那几匹残破纸马身上还没烧尽的火星,忽明忽灭,绿惨惨的。
几人猫着腰,屏住呼吸,像是四只受惊的老鼠,迅速滑进了旁边一条布满青苔的侧道。
侧道狭窄,只够一人侧身。
秦骁垫后,身子紧贴着湿滑的石壁,那把横刀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主道。
那脚步声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停住了。
借着纸马身上微弱的磷火,陆沉看见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踩进了那滩混着墨汁和纸灰的黑水里。
那只脚很大,至少四十四码,鞋底厚实,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仿佛在嗅闻空气中还没散去的活人气味。
“叮。”
又是那种沉闷的铃声。
那人似乎没发现什么,或者是懒得追究,那只官靴在水里转了个向,朝着另一条更深幽的岔道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侧道里的四个人才敢喘那口憋在嗓子眼里的气。
“那是谁?”阿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牙齿还在打架。
“不知道。”秦骁收刀入鞘,动作轻得没带起一点风声,“但那靴子上的花纹我认得,那是金吾卫中郎将以上才有的云纹。”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从纸马肚子里剖出来的竹筒,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把那封裹着油布的密信挑了出来。
封口的火漆红得刺眼。
秦骁没急着拆,而是用刀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火漆下面的封泥。
一小片干枯的叶子从封泥底下掉了出来。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槐叶。
叶脉清晰,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是吸饱了血之后风干的标本。
“这……这是‘饲槐’。”
米禄凑过来一眼,浑身就是一哆嗦,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他指着那片叶子,声音颤抖得厉害:“孙伯……孙伯失踪那天,我看见他鞋底上也粘着这东西。这是柳七娘的手段,她是‘鬼媒’,专门给纸马配阴婚。”
“配阴婚?”陆沉挑眉,这词儿听着新鲜又晦气。
“不是给死人配死人,是给活人配死罪。”米禄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柳含烟养了一种妖藤,就寄生在那口枯井底下。她把这槐叶掺在封泥里,谁碰了这封信,谁的气息就会被妖藤记住。”
老头顿了顿,眼神惊恐地扫过地上的纸人碎屑:“然后……然后她就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纸马嘴里的名帖上。等纸马‘吃’了那个名字,那个人以前是谁就不重要了。在史书上,他就是那个通敌叛国、十恶不赦的罪人。”
说着,他指了指陆沉怀里那半张湿透的“身份证”纸人:“刚才那纸马冲着你来,名帖上又是空的。这是把你当成新的‘容器’了。一旦填了你的名,你就得替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人物去死。”
“呵,替死鬼也要挑个成色好的。”秦骁冷笑一声,隨手撕下一块衣襟,把那封沾了“毒”的密信裹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头,那双习惯了审视罪犯的眼睛死死钉在陆沉脸上,眼神锐利得像把刚磨过的杀猪刀。
“裴少卿这盘棋下得大啊。”秦骁的声音里透着股寒意,“如果他真通敌,何必留着我这个‘匿踪’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除非……”
他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陆沉不得不后退半步,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除非他也一直在等。等那个能让‘易面簿’显形的第七人出现。”秦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陆沉,你真以为是你运气好才撞破这事儿的?你是他们故意放进来的饵。”
如果是只饵,那就得有被鱼吞掉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