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把怀里那张用简体字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片往深处塞了塞,贴着胸口的皮肤,冰凉刺骨。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加班猝死的夜晚,想起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签完的项目书。
在这个时代,有人费尽心机想抹掉他的名字,把他变成一段虚构的历史注脚。
但这事儿,得问问他答不答应。
“饵也好,鱼也罢。”陆沉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既然这本‘易面簿’缺个第七人,那我倒要去看看,这执笔的人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阿蛮突然动了。
这胆小的胡姬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子,咬破手指,在那根簪头上抹了一层血,然后蘸着没泼完的雄黄酒,在石壁上飞快地画了个怪模怪样的符号。
那是个倒扣的“又”字,那是祆教的“遮名符”。
随着最后一笔画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似乎轻了一些。
“我娘……就是这么没的。”阿蛮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点哭腔,“她也没犯错,就是有一天,名字突然被人从户籍册上划掉了。后来她死了,连墓碑上都只能刻‘无名氏’。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陆沉心里微微一动。
在这个讲究宗族、名望的时代,“失名”不仅仅是社会性死亡,那是连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这帮人玩的不是阴谋,是绝户计。
“走吧。”
陆沉转身,率先走向那条未知的岔道深处。
四个人,四种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水道里回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排污渠,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四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撑起穹顶,四周依然残留着拴马桩和料槽的痕迹。
这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驿马厩。
但此刻,这里没有活马。
七具尸体。
七具穿着破烂驿卒服饰的尸体,像是七条风干的腊肉,被粗麻绳吊在横梁上,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他们的脸都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模样,但每具尸体的嘴都被大大地撑开,里面塞着的不是别的,正是缩小版的纸扎马。
而在马厩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青石案。
案上摊开着一卷长长的名录。
陆沉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卷名录上。
那是《曲江宴宾客名录》。
前头密密麻麻全是长安城的达官显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勾了圈,唯独最后一个名字,是用漆黑的墨汁新写上去的,墨迹甚至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末席:陆沉】
而在名字旁边的落款日期,像是一道催命符。
【三月三,上巳节。】
那是三天后。
陆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案边缘。
“看来,这顿酒,我不喝都不行了。”
风从更深处的黑暗里吹来,卷起一阵腐烂的酒香。
那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隐约间,仿佛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杂着某种……重物坠落水面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