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焦糊味儿太冲,不像是在烧纸钱,倒像是在烧那种陈年的、发了霉的棉絮。
陆沉没动,只是把手搭在了后腰的柳叶刀柄上。
黑暗里,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掀开了红布。
没金光,没瑞气,只有一坨惨白惨白的东西墩在桌面上。
那是一只铃铛,但这材质看着不对劲,表面不反光,有着细密的蜂窝状纹理,像被狗啃过之后又扔进醋里泡了三年的骨头。
“这是我哥留下的,也就是当年的‘焚史官’。”
米禄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人也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这玩意儿叫‘名骨铃’。是用……用没长成的孩童膝盖骨磨出来的。”
陆沉眉心跳了一下。膝盖骨,那是人身上最硬也是最承重的地方。
“你要给我送礼,这礼未免太阴间了点。”陆沉没伸手碰,只是冷冷看着。
“不是礼,是命。”米禄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嗓子眼里的恐惧硬咽下去,“裴家人做事,从来不自己沾血。他们需要一个‘容器’。每一代裴家少主上位,都要选一个倒霉鬼,替家族背这几十年攒下来的烂账。这铃铛里头刻着的,就是《易面簿》的副本,谁拿了,谁就是那个替死鬼。”
陆沉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懂了,这就是个接盘侠的凭证。”
米禄没听懂“接盘侠”,但他看懂了陆沉脸上的嘲讽,急得直跺脚:“你别不信!裴琰要的不是改写历史,他是要找个活人,把这几十年所有的脏事儿都‘吃’进去,然后连人带罪一块儿销毁!你就是那个选好的祭品!”
话音未落,门板被“砰”地一声踹开。
这一脚力道极大,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呛得米禄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秦骁大步跨进来,手里提着个硬得能砸死狗的胡饼,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黑。
他身后没跟着阿蛮,但那股子西市特有的羊膻味儿和脂粉气,说明他刚从那个是非窝里钻出来。
“别在那儿鬼叫了。”秦骁把那块冷硬的胡饼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只骨铃嗡嗡作响,“先看看这个。”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掰砖头一样把胡饼掰开。
“咔嚓”一声,面渣飞溅。
胡饼的夹层里,滚出来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阿蛮那个疯婆娘,为了把这玩意儿带出来,差点被裴府那帮孙子给剁了。”秦骁骂骂咧咧地抠开蜡丸,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桑皮纸,“说是裴琰正在跟那帮西域商队交割什么‘槐舌’。安西都护府那边连替身都备好了,就等着上巳节那天大戏唱完,把真的那个送走,留个假的顶罪。”
陆沉捻起那张桑皮纸,字迹潦草,显是匆忙记下的。
槐舌。
一种寄生在老槐树上的菌子,据说能让人舌头发麻,说不出话,最后烂穿喉咙。
“这局做得挺大。”陆沉把桑皮纸凑到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连替身都找好了,看来我是必须要死在那个位置上了。”
他转头看向桌上那只惨白的骨铃,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雄黄酒。
这是之前为了防身备下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琥珀色的酒液浇在骨铃上。
“滋啦”
一阵白烟冒起,那骨铃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原本惨白的表面迅速浮现出一道道鲜红的血丝。
那些血丝蜿蜒扭曲,最后竟然汇聚成了一个掌纹的形状。
陆沉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断纹,和铃铛上的血丝,严丝合缝。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脆响。
突然,陆沉觉得胸口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烙铁直接按在了皮肉上。
他闷哼一声,猛地撕开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