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倒吸一口凉气。
陆沉原本光洁的胸口，此刻竟浮现出一片淡青色的刺青。
那图案像是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根须深深扎进心脏的位置，枝叶却向着脖颈蔓延，和柳七娘死时右眼眶里那朵妖花一模一样。
“这他娘的是什么邪术？”秦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饲槐。”陆沉疼得冷汗直冒，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癫的笑，“我是那棵树，他们给我浇水施肥，就是为了等这藤蔓把我吸干的那一刻。”
这哪里是什么查案，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
秦骁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调令。伪造的。”秦骁语速极快，那是久经沙场的决断，“上头写着裴琰命我三日后押你入狱，罪名是‘勾结祆教，伪造史证’。那孙子想让你背锅，老子偏不让他如意。我已经把收押地点改成了古籍馆的地窖，那地方有郑老头布下的‘遮名阵’，阎王爷来了都找不着人。今晚就走！”
这汉子虽然平时看着糙，关键时刻心细如发。
陆沉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搏动的青色藤蔓，疼痛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
他伸手，抓起了桌上那只骨铃。
入手冰凉，像是握住了一截死人的手骨。
“我不走。”
陆沉把骨铃往腰带上一系，动作慢条斯理，像是要赴一场盛宴，“他们既然费尽心机给我留了个‘第七人’的位置，我要是不坐上去，这场戏怎么唱得下去？”
“你疯了？那是死路！”秦骁急了，伸手要拽他。
陆沉侧身避开，指尖蘸着还没干透的雄黄酒，在斑驳的墙壁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曲江宴的圆桌。”
他在圆桌的正北方点了一个红点，“这是太子的位置。”
然后在正南方，也就是太子的对面，狠狠戳了一下，“这里，是我的位置。”
陆沉转过身，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反而露出了獠牙的孤狼，“秦头儿，你还不明白吗？真正的杀局不在酒里，也不在饭菜里，而在那个座次上。按照《血宴图》的规矩，谁坐在太子的对面，谁就是新的‘共谋者’。裴琰想让我当这个替死鬼，我就当给他看。”
只要坐上去，只要那个“共谋者”的身份坐实，反过来，他也能利用这个身份，去撬动那个所谓“不可更改”的历史。
上巳节，大凶。
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尸布。
全城戒严，金吾卫的甲胄摩擦声成了街头唯一的配乐。
陆沉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绯色官袍——那是从五品验尸官的制服，在这个满是紫袍朱衣的权贵圈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像只误入鹤群的乌鸦。
腰间的骨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曲江园的大门就在眼前，两旁的石狮子张着大嘴，仿佛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活人。
就在踏进园门的那一瞬间，陆沉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几十丈外的望楼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裴琰居高临下，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也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物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陆沉看得清清楚楚。
裴琰手里的那个，是一只纯黑色的铁铃，款式和自己腰间这只一般无二。
只是那铁铃下面垂着的并不是普通的铜舌。
而是一截森白、弯曲的，属于人类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