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张像是树皮一样的东西正紧紧吸附着他的心脏。
那是“槐皮”,是裴家种在他身上的“遥控器”。
“给爷爬!”
陆沉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陆沉竟硬生生地将那块连着血肉的“槐皮”从胸口撕了下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官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那团还在蠕动的烂肉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火焰瞬间窜起三尺高,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我名陆沉,非尔等容器!”
随着这声厉喝,那些原本还在无差别攻击的纸马突然停滞,随后像是失去了控制的提线木偶,纷纷哀鸣着溃散。
而在纸马消散的地方,两道如同鬼魅般的影子缓缓显形。
那是裴琰身后的两名贴身“影侍”,此刻他们捂着胸口,那里正冒着黑烟,他们的命门,竟然连着陆沉胸口那块槐皮。
陆沉这一撕,直接废了裴琰的左膀右臂。
“好……好得很。”
裴琰看着满地狼藉,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却伸手解下了腰间那只黑色的铁铃。
没有任何犹豫。
“砰!”
铁铃被狠狠砸在青石砖上,四分五裂。
没有机关暗器,只有半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从碎片中弹了出来。
裴琰捡起那半卷绢帛,手抖得厉害。
“这是《贞观实录》残卷。”裴琰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上面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夜,废太子就在这曲江池畔饮酒,从未踏出半步!谋反?那是裴寂那个老畜生用了‘替身术’,找人穿了太子的衣服去逼宫!”
他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丹凤眼里,此刻全是红血丝。
“我查了二十年!当这个不人不鬼的大理寺少卿,给这帮权贵当狗,就是为了把这半卷实录找出来!裴家的荣华富贵是偷来的,这脏水,老子不洗干净,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原来如此。
这疯子不是要掩盖罪行,他是想把整个家族连根拔起,给自己求个解脱。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曲江池水骤然沸腾。
“咕嘟咕嘟”
无数惨白的纸马破水而出,每一匹马背上都驮着一张空白的名帖。
它们并不上岸,而是密密麻麻地挤在水面上,搭成了一座浮桥。
一个黑衣人脚踏纸马,如同鬼魅般立于水中央。
他脸上带着修罗面具,手里拿着一卷古旧画轴《血宴图》真迹。
“精彩,真是精彩。”
黑衣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听得人牙酸,“裴琰,你以为砸了铃铛,把真相公之于众就算完了?你忘了‘执笔使’立下的规矩,史可改,罪必承。”
他轻轻抖了抖手中的画轴,那些纸马眼眶里瞬间流出血泪。
“历史的修正是有代价的。当年裴寂种下的因,今日必须有人吃下这个果。要么,让陆沉这个‘容器’把所有的罪孽吸干,然后去死;要么……”黑衣人指了指岸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满座诸公,皆成新纸马,用你们的命,来填这一甲子的亏空。”
这是要把所有人逼上绝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陆沉身上。
那是求生的贪婪,也是要把他推下悬崖的推手。
陆沉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笑了。
他伸手摸向腰间。
那只米禄送来的、用孩童膝盖骨磨成的骨铃,此刻正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想要我背锅?”
陆沉缓缓举起骨铃,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拉全世界陪葬的疯狂,“那得看这铃铛里的鬼,答不答应。”
他轻轻一晃。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铃音荡开。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无尽的哀怨,却又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已经死去的柳七娘的声音。
大理寺的偏院向来清净,或者说,阴森。
墙角的苔藓长得比别处都要厚实些,透着股湿漉漉的霉味。
已是丑时三刻。
陆沉靠在硬板床上,胸口的伤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透着血色。
这里没有狱卒把守,因为整个院子都被裴琰布下了结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窗外树影婆娑,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手。
“吱呀”一声。
那扇从未上锁的院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陈年旧书发霉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