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更夫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追着索命的无常。
翌日午时,日头惨白,像块没放盐的水煮豆腐挂在天上。
律学馆外的警戒线拉得很开。
秦骁是个粗中有细的兵油子,他没让人硬冲,而是指使手下那帮不良人像挂腊肉一样,在四周的每一棵槐树枝头都挂上了明黄色的布袋。
风一吹,那股子雄黄拌着烈酒的冲鼻味儿,把原本弥漫在林子里的苦涩槐香冲得七零八落。
鬼臼草最怕雄黄,这是昨晚那本破医书上写的。
陆沉站在旧公堂的台阶下,左耳里塞着棉花,虽然里面已经听不见任何动静了,但这是给活人看的态度。
右耳里的嗡鸣声依旧像开了锅的开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但他不得不强行把这噪音压在意识的底层。
公堂废墟之上,谢无咎果然来了。
他今日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书生袍,而是换了一身崭新的素缟白衣。
手里托着那个面目狰狞的槐木偶,站在断壁残垣间,干净得像是一落进煤堆里的雪片,扎眼得很。
“陆捕头,你这一出‘自首’,阵仗不小。”谢无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雾传来,“带着几百号不良人来认罪,是怕阴司的路不好走,要找人壮胆?”
陆沉扯了扯嘴角,没理会这句讥讽。
他一边揉着太阳穴缓解头疼,一边缓步拾级而上。
“谢博士,咱们这行有个规矩,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上了堂,就得讲‘听’。”
陆沉停在离谢无咎五步远的地方,伸出右手,手指一根根竖起:“《唐律》有云,察狱之官,先备五听。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你昨夜判那三人死罪,靠的是哪一听?”
谢无咎眼神微动,手指轻轻抚摸着槐木偶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凡人肉眼凡胎,听的是谎言,看的是伪装。阳间律法早就是一滩烂泥,唯有这槐神,它是万千冤魂所聚,能听人心,辨忠奸!”
“人心?”陆沉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那木头疙瘩听的不是人心,是你自己心里的魔障。”
话音未落,陆沉身形暴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一个简单的滑步前冲。
谢无咎显然没料到这个刚刚还要死不活的病秧子能这么快,下意识地后撤半步,手中的槐木偶却因为这个动作暴露在前方。
寒光一闪。
陆沉手里的银针没扎人,而是稳准狠地刺入了那槐木偶喉结下三分的天突穴。
这一针,陆沉用了巧劲,针尖带着螺旋的力道,直接挑断了木偶颈部内藏的一根极细的丝线。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响。
那原本闭着嘴的槐木偶,下颌骨突然诡异地张开,像是活人呕吐一般,猛地吐出了三颗黑漆漆的东西。
骨碌碌。
那三颗东西滚落在青石板上,不是毒药,而是三枚干瘪坚硬的槐树籽。
谢无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前的惊恐。
他扑过去想捡,却被陆沉一脚踩住了其中一颗。
“谢博士,不看看你的‘槐神’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陆沉脚尖用力一碾,脆硬的种皮碎裂开来。
没有血水,没有毒气。
那细小的槐籽种仁上,竟然被人用极精细的微雕手法,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王推官当年的驳状底稿缩录。”陆沉弯腰,捡起那一丁点碎屑,吹了吹上面的灰,“另外两颗里,应该是另外两位大人的。你以为他们是用‘证据不足’来敷衍?你自己睁开眼看看!”
陆沉将那碎屑弹向谢无咎的脸。
“‘查证柳氏冤案,虽情理可悯,然物证链缺其二,若强行翻案,必遭反噬,恐累及柳氏满门,故驳回以保全之’——这是王推官死前刻在驳状背面的私注!你用槐偶杀他们,他们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这真心话藏进槐籽,吞入偶腹,就是赌你有一天能看见!”
谢无咎僵在原地,颤抖着手捡起另外两枚槐籽。
指尖用力,种皮碎裂。
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当年的无奈与隐忍保全。
“不可能……不可能……”谢无咎喃喃自语,眼底那股子清高的光亮开始溃散,“他们是官官相护……他们收了赵万贯的钱……”
“收钱的是上面的人,不是这两个刚入行的愣头青!”
一道苍老的声音像记闷棍,狠狠敲在谢无咎的背上。
柳婆拄着那根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盲杖,在两个不良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她看不见,但那双空洞的眼窝似乎比谁都看得清。
“谢家小子,你爹谢主事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柳婆用拐杖狠狠顿地,“他就是因为不肯昧着良心改判词,才被逼得吞金自尽!他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史笔如铁,可断不可歪’。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若是让你爹看见,他得再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