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这地方，天生就是用来存冷气的。
但这会儿的冷不一样，带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邪性。
陆沉裹紧了领口，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
那口黑棺材就像个巨大的制冷机，躺在里面的也不是什么安西来的货物，更像是一尊从冰河世纪挖出来的冰雕。
这哪是尸体，分明是块人形的冰坨子。
“让开。”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盲眼的柳婆手里拄着拐杖，却走得比谁都稳。
她没用拐杖探路，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像是抓住了一缕看不见的气味。
她颤巍巍地摸索到棺材边，干枯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按在了那层冒着白烟的冰面上。
常人碰这玩意儿得冻掉一层皮，她却像是摸着自家的热炕头，指尖一点点滑过尸体那张青紫僵硬的脸，最后停在了胸口。
那里，皮肉翻卷，一个用刀硬生生刻出来的“柳”字，正往外渗着半凝固的黑血。
“是阿大……”柳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呜咽，“七娘的乳兄。当年就是他替七娘送血书进的大理寺，结果人刚进安邑坊就没了影。老婆子找了他十年，十年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死死盯着陆沉的方向：“他没死在十年前。他是被人活活冻住，做成了‘人符’！这身子里的血，是被用来养煞的！”
人符？
陆沉眉心一跳。
这专业术语听着就让人牙酸。
他没接话，戴上手套，手里的柳叶刀熟练地挽了个花。
“是不是符，剖开看看肚子里装了什么就知道了。”
刀锋划过冻硬的皮肤，发出割皮革一样的“滋啦”声。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碎冰碴子簌簌落下。
陆沉手很稳，顺着那个人体中线一路向下，在胃脘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个硬邦邦的凸起。
他探入两指，夹出一个满是粘液的物件。
一块槐木令牌。
上面用朱砂填着几个隶书：执笔使·第七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玩意儿刚离开尸体冰冷的腹腔，一碰到陆沉带着体温的手掌，竟然像块软糖一样迅速软化。
木质纹理疯狂蠕动，边角收缩，不过眨眼功夫，就在陆沉掌心里蜷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槐木人偶。
人偶眼眶空空，嘴角咧着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大笑。
“这东西……”站在旁边的秦骁脸色变了。
这位不良人校尉平日里不仅负责抓人，还负责在大理寺蹲点，“最近夜里巡街，好几个兄弟都说看见有个黑影往律学馆窜。每次追过去，就在墙根底下闻到一股子鬼臼草味儿，人却凭空没了。原来是用这玩意儿做引子？”
陆沉盯着手里的怪胎，脑子里那本《千金方》像是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定格在一段生僻的注文上。
“槐者，鬼木也。槐偶通阴，以活人温养，能存生前一念。”
他眯起眼，拇指在那人偶的脖颈处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想听真话？”陆沉另一只手捻起一根银针，在火折子上晃了晃，“槐木令牌烫不出真话，得用银针扎。这玩意儿也是有‘穴位’的。”
他手起针落，银芒一闪，精准地刺入了人偶喉结下方的“天突穴”。
这一下似乎扎到了痛处。
那原本死寂的槐木人偶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下颌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竟然真的缓缓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