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
那是被《易面簿》抹去的人，在虚空中最后的呐喊。
“他们不要血祭，”陆沉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刑部卷宗里掉落的空白判官帖，“他们要的，是把名字刻回碑上。”
“哐当。”
周砚手里的判官帖落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跪倒在泥地里，掩面痛哭：“可……可若无人伏法，这案子翻不过来，冤魂如何安息？”
“谁说翻不过来？”
陆沉眼神一凛，他没有去捡周砚掉的那张废纸，而是举起了手中那张空白的帖子。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刚才切断幻觉时咬破的食指，重重按在了纸面上。
鲜血晕染，力透纸背。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引用任何繁琐的律条。
他只写了五个字，铁画银钩，杀气腾腾：柳元直无罪。
起笔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纸，突然燃起了一簇幽青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却在一瞬间将整张纸烧成了灰烬。
但那灰烬没有落地。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最后化作片片晶莹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位早已吓傻的赵推官肩头。
赵推官哆嗦着低头一看。
那白色的“雪花”在他深绿色的官袍上，并没有融化，而是拼凑成了五个清晰的字迹，正是当年柳七娘在死牢墙壁上，用断指血书写下的那行字。
风停了。
雾散了。
所有的幻象在一瞬间退潮般消失，只剩下清晨原本的阳光，略显刺眼地照在狼藉的泥地上。
陆沉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剧烈的耳鸣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他仿佛听到了几里外，大理寺阴暗的死牢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咔嚓”声。
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断了。
“原来……”
跪在地上的周砚呆呆地看着那行“雪字”，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原来阳间……也能判得清。”
陆沉没接话，他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毫无形象地揉着太阳穴。
这哪是判案，这分明是大型情感疏导现场，还得自带特效。
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打破了沉寂。
数十名身穿绯色飞鱼服的缇骑如同一道红色的洪流，迅速包围了现场。
为首的裴琰翻身下马，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周砚一眼，径直走到陆沉面前。
“围而不捕，这是上面的意思。”裴琰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陆沉还在渗血的手指，“你的‘五听’用得不错，赵推官已经松口了，柳家的案子，陛下特批重审。”
陆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那敢情好，我也算没白流这点血。”
“别高兴得太早。”
裴琰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奏，脸色有些凝重，“刚收到的消息，安西节度使八百里加急，‘执笔使’的主力根本不在长安。我们在京城抓的这些，不过是弃子。”
陆沉眉心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那在哪儿？”
裴琰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
顺着他的视线，陆沉看到朱雀大街的尽头，一队满载货物的骆驼商队正缓缓穿过城门。
驼铃声声，悠远苍凉。
那商队高高挂起的旗帜上，绣着一个不起眼的“裴”字，但旗杆顶端，却挂着一串风干的槐木铃铛。
“龟兹。”裴琰吐出两个字，带着大漠风沙的粗砺感。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已经碎裂的槐木人偶残片。
那原本咧嘴大笑的人偶，此刻表情竟变得有些似哭非哭，仅剩的一只木眼珠子，正死死盯着西边的方向。
“行吧。”
陆沉叹了口气，将残片揣进怀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长安的鬼抓完了，看来该去西域……抓妖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