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冒雨狂奔的身影撞开镜坊大门时,带进来一股子浓重的土腥气。
陆沉刚给指尖缠好纱布,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右耳里的嗡鸣声像是谁把音响调到了最大,炸得他脑仁生疼。
来人正是尚寝局的女官玉真。
她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像是刚从水鬼手里逃出来的活人。
“陆先生,出事了。”玉真喘得像拉风箱,从怀里掏出那封湿了一半的信,连同一枚冷冰冰的铜鱼符塞进陆沉手里,“新贵妃昨夜惊厥,梦里一直喊着‘柳七娘索命’。寝殿那顶鲛绡帐子……一到子时就泛红光,跟血泼上去似的。”
陆沉捏着那枚刻着“尚寝”二字的铜鱼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他扫了一眼玉真还在滴水的袖口,没急着看信,反倒是指了指旁边的炭盆:“烤烤吧,别鬼没抓着,人先冻死了。这符是从库房拿的?”
“是。”玉真哆嗦着靠近炭火,“库房里压着几件先贵妃的旧衣,也是这种料子。我想着或许能……”
“对比出个一二三来?”陆沉接过了话茬,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赵缳。
赵缳没说话,只是默默将玉真带来的鲛绡残片铺在案上。
她手里捏着那卷残破的《织经》,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段落上停住了。
“这经纬不对。”赵缳的声音很轻,却笃定,“正常的鲛绡是单股丝,这块是双股捻丝。而且捻法是反的,这是龟兹那边的‘裹尸捻’。”
陆沉凑过去,借着灯火眯起眼。
在极近的距离下,那根看似纤细的丝线,实际上是由两根极细的丝绞缠而成,中间留着微不可查的空隙。
“夹带私货啊。”陆沉冷笑一声,从旁边顺手摸过一把剔骨用的小刀,在丝线表面轻轻一刮。
一层极细的青黑色粉末飘落下来。
陆沉迅速屏住呼吸,顺手捂住了赵缳的口鼻:“别吸,这是‘迷魂藻’的孢子。龟兹人用这玩意儿染布,受热就会挥发致幻毒气。这哪是给人睡的帐子,这是个慢性毒气室。”
赵缳脸色煞白,她迅速从针线盒里抽出一根银针,用了巧劲挑开那一小段丝线。
果然,在那微观的夹层里,密密麻麻全是那种青黑色的颗粒。
“去染房。”陆沉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得吓人,“这东西要是遇上特定的显影剂,里面藏着的东西才能露真容。”
尚服局废弃的染房就在大明宫西北角,荒废了有些年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醋发酵的酸腐味。
两人像两只夜猫子翻墙而入。
陆沉负责放风,赵缳则熟练地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里翻找。
“晨露引气,明矾固色,再加一点槐花汁……”赵缳嘴里念叨着,手下动作飞快。
片刻后,一碗泛着浑浊绿光的液体调配完成。
赵缳含了一口那苦涩的药汁,对着挂在架子上的那匹备用鲛绡,“噗”地喷出一层细密的雾气。
原本洁白如雪的鲛绡,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瞬间浮现出无数暗红色的扭曲符纹。
陆沉瞳孔骤缩。
这根本不是什么吉祥纹样。
这是一篇被篡改的《狱官令》。
原本该是“冤狱必究”的条款,被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强行扭成了“律从上意”。
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处,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媚态。
“操,改我法条?”陆沉心里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对于一个学法的,这比杀人还要诛心。
他顾不上疼,一把扯掉指尖的纱布,再次咬破那个还未愈合的伤口。
鲜血淋漓。
他将颤抖的手指按在那行被篡改的律令上,顺着那些诡异的纹路逆向推导。
指尖传来烧灼般的剧痛,那是“逆鳞绣”特有的诅咒,像是有一百根针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
陆沉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但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