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焦煳味儿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陆沉的鼻腔直往肺管子里钻。
陆沉心说不好,这味儿太冲,分明是老宣纸和陈年樟木撞在了一起。
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腿,顾不上指尖传来的钻心剜骨之痛,扭头就往火光最盛的史阁冲。
史阁的重檐之下,浓烟已经卷成了黑龙。
苏娘子此刻哪还有半点大唐掌制使的端庄?
她发簪尽落,一头长发被热浪吹得狂乱如鬼,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浇了火油的火把,歇斯底里地嘶喊着:“旧史不焚,新朝难立!这满架的陈词滥调,都该给旧时代的陪葬!”
她一边叫嚣,一边将火把狠狠掼向那一堆存放先贵妃谏言的卷宗。
“你毁不掉它!”
一道清厉的声音划破火场。
赵缳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她手中的双面绣绷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张细密的银色丝网。
随着她手腕一抖,那丝网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缠住了苏娘子的手腕。
银线在火光下泛着一种肃杀的冷意。
陆沉一眼认出,那是赵缳父亲当年为了保护史稿不被火焚,特意加入乌金丝织就的“避火网”。
“撒手!”苏娘子剧烈挣扎,银线勒进她的皮肉,溅出的血点子落在火把上,激起阵阵黑烟。
陆沉拖着几乎报废的残躯,一脚深一脚浅地踏上阁楼木梯。
他靠在被烧得烫手的朱红柱子上,右耳的鸣叫声震耳欲聋,可他的声音却比这满城的风声都要冷硬。
“《唐律疏议·职制》有云:擅焚、损毁国史及官文者,流三千里,严者绞!”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冷笑着看向苏娘子:“你以为你是在替天写律?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不过是那帮权贵手里的一支笔,一个被操弄得连亲爹是谁都快忘了的傀儡!”
苏娘子像是被这几句法律条文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陆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手里那杆火把竟“当啷”一声落了地。
火苗瞬间舔上了大厅中央悬挂的那匹巨幅鲛绡帐。
没有预想中的漫天火海。
那火是青色的,透着一股子幽冥般的寒气。
鲛绡在火中一寸寸崩解,化作大片大片的青色雪灰。
诡异的是,那些被烧焦的灰烬飘落在空中,竟然凝而不散,原本被毁掉的史料文字在灰烬中闪烁着微光,字字如铁,不曾泯灭。
“阿缳,接火!”
陆沉大吼一声。
赵缳福至心灵,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红喷在绣绷上。
她以血丝引线,将那一小片先贵妃的残破手稿与尚未烧尽的鲛绡残片并在一起,借着窗外那道清冷的月光,“嗡”的一声,光影投射在史阁残存的白墙上,一副完整的《血宴图》真相赫然显现。
那哪是贵妃毒杀圣宠?
画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尚服局送去的酒壶内壁,藏着安西节度使特有的“百足勾”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