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踉跄着冲出暗影,脚下在积雪中一滑,险些栽倒。
她怀里的布包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玉真!”赵缳惊呼出声,快步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尚寝局女官玉真。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掀开兜帽时,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紧紧贴在额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决绝。
“快……快走!”玉真顾不上捡拾地上的布包,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指甲因用力而深陷进他的衣袖里,“宫里出事了!新册封的那位贵妃,昨夜在自己寝宫里用金簪自尽,虽然被救了下来,但人已经痴傻,嘴里……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
陆沉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柳七娘?”
玉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血丝:“没错!陛下震怒,已下令封锁了整个掖庭,正在彻查此事与安西节度使的关系。裴大人传话,说城门戌时就会提前戒严,你们必须立刻出城!再晚就走不了了!”
她说着,躬身捡起那个厚实的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沉怀里。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和麦饼的焦香。
“这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还有这个。”玉真从布包里抽出一件玄黑色的披风,质地柔软,入手却极有分量。
她飞快地展开披风内衬,只见一层极薄的、泛着水光的鲛绡被密密地缝在里层,纹路古怪,与寻常织物截然不同。
“这是我从尚服局的废料库里偷出来的‘避水绡’,经特制的药水浸泡过,能克制西域那种迷魂藻的毒性。新贵妃的宫女招认,贵妃痴傻前,曾闻到一股类似的异香。”玉真语速极快,仿佛在交代遗言,“你们去西域,一定会遇上这东西,穿上它,至少能保神智清明。”
陆沉接过披风,指尖抚过那层冰凉滑腻的鲛绡,心中一动。
玉真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们身上。
一旦被查出私盗宫禁物品,尤其是这种与大案相关的证物,她必死无疑。
“玉真,你……”赵缳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别说废话了!”玉真猛地打断她,从怀里又掏出一物,塞到赵缳手中,“这是你的东西。”
那是一条尚未完工的腰带,玄色锦缎为底,一面用金丝银线勾勒着山川地理,正是那副西域密道图的雏形;而另一面,却只孤零零地绣着一个字。
一个用鲜红血线绣成的,风骨峭拔的“律”字。
赵缳看着那个“律”字,再看看陆沉,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推辞,深吸一口气,从针线筐里抽出那枚家传的银针和一卷父亲遗留下来的银丝线。
她没有再流泪,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光。
她走到灯下,就着那微弱的烛火,飞快地运针。
银针在她指尖化作一道流光,在那条腰带的另一面,用那卷父亲留下的银线,一笔一划,绣下了另一个字。
历史的史。
当最后一针落下,赵缳的指尖已被磨得通红,几处甚至渗出了血珠。
她捧着那条一面是“律”,一面是“史”的双面绣腰带,走到陆沉面前。
“我爹说,律法是写在纸上的史,而史,是绣在人心里的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条腰带,你系上。‘律’字是我用自己的血绣的,它会指引你守住心中的法;‘史’字是我爹留下的线,它会提醒你别忘了此行的初衷。”
她顿了顿,抬起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陆沉,若我……若我在路上倒下了,别管我,就用这条腰带,裹着我的骨头,带回长安。”
话音落,满室死寂。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着赵缳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情长,只有与他如出一辙的、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那条尚带着体温的腰带,郑重地系在自己腰间。
玄色的“律”字朝外,贴身的内侧,是冰凉的、银色的“史”字。
一冷一热,仿佛背负起了两代人的执念与牺牲。
“走。”陆沉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披上那件鲛绡披风,率先向外走去。
三人不再言语,迅速翻身上了裴琰留下的那三匹快马。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朝着西门急驰而去。
长安西门,灞桥之上,风雪更甚。
这里是古人送别之地,此刻却只有萧瑟的寒风与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马蹄即将踏过桥中央时,陆沉猛地一勒缰绳。
“停!”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桥中央的一根石柱上。
那石柱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深邃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