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溅起千万朵破碎的水花。
西市的坊墙早已被冲刷得斑驳,平日里喧嚣的商铺尽皆闭户,只剩下风雨的嘶吼。
陆沉的身影如一道劈开雨幕的利箭,径直冲向西市最偏僻的角落——那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倾颓,断壁残垣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霉腐的酸臭,几乎要将雨水的清新都扼杀。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破败庙门,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神龛之下,一个衣衫褴褛、须发虬结的老者正烂泥般瘫软在稻草堆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空酒坛,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在他身上汇成一道道污浊的水流。
这便是雷夯,曾经工部最负盛名的“鬼斧神工”,如今西市人尽皆知的酒鬼。
陆沉一步上前,没有半分客气,一把夺过他怀里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陶坛碎裂,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中回响。
“酒……我的酒!”雷夯如遭雷击,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挣扎着就要去抢地上的碎片。
陆沉却不给他机会,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将那枚自幼佩戴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残缺玉佩,猛地扔到雷夯眼前!
“看清楚,这是什么!”陆沉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中,冷得像冰。
雷夯浑浊的眼球骤然紧缩,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残玉,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那玉佩上的云雷纹,像一道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雷夯竟猛地挣脱陆沉的钳制,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直到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守史玉珏……是守史玉珏的残片……”他涕泪横流,用头一下下地撞着墙,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对不起陆大人……我对不起你爹啊!”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悔恨与恐惧的脸。
“当年,殷九畴……就是如今的工部侍郎殷九畴,他逼你父亲陆守真篡改含元殿龙脊上的年号铭文,要将‘贞观’之功,移到今上头上!”雷夯的声音破碎而尖利,“你爹是守史官,以身护史,宁死不从!就在那含元殿顶,殷九畴……殷九畴亲手将他推了下去!”
“我就在旁边……我就在旁边修补瓦当啊!”他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看见了!我眼睁睁看着陆大人坠落如断线的风筝,可我不敢说……我不敢啊!殷九畴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我!我闭上了嘴,从此就成了个活死人!”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父亲……那个只存在于模糊记忆中的身影,竟是这样惨死!
滔天的恨意与悲恸如岩浆般在胸中翻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龙脊……”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血气,一字一顿地问道,“龙脊上的钉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
一层层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卷已经褪色发黄的《龙脊营造图》。
“这是我当年偷偷藏下的原图。”雷夯展开图纸,指着含元殿屋脊的剖面图,声音沙哑,“含元殿龙脊之上,共有九枚镇龙钉,钉入正脊九节。这九个位置,并非随意而定,而是对应着人体脊背的九大椎穴!从上至下,风府、哑门、大椎……直至尾闾!这九钉与整座大殿的梁柱榫卯结构互为表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厌胜’阵法。若强行拔除任何一枚,力道反噬,整座含元殿都会在瞬间崩塌!”
陆沉瞳孔一缩。
这等同于,凶手每一次杀人,都在拿整座大明宫的安危做赌注!
“那他是如何取出玉珏杀人,又不毁大殿的?”
“伪钉……他用了伪钉!”
他指向图纸旁的一行小字注释:“用‘显形露’涂抹在对应的瓦当上,此露能浸润瓦石,令伪钉与瓦当之间产生斥力,自行松脱。但……施药之人必须在暴雨雷鸣之夜攀上殿顶,借天雷之势掩盖气机,否则立刻会被殿内隐藏的阵法察觉。而且,拔钉之时,伪钉上残留的‘厌胜’之力会尽数反噬到施术者身上,那痛苦,不亚于钢刀刮骨!”
话音未落,破庙的门被猛地推开,赵缳和沈砚冰冲了进来,浑身湿透,神情焦急。
“陆沉!”赵缳一眼便看到了那卷图纸和雷夯失魂落魄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多问,而是直接从随身的药囊中取物。
“槐花汁、明矾……鲛绡灰!”她看向陆沉,眼神决绝,“玉真给的避水绡,烧成灰便是最好的药引!我来配制‘显形露’!”
时间紧迫,三人就在这破庙之中,借着一盏防风灯笼的微光,飞快地行动起来。
赵缳手法娴熟,将几味药材按照古籍记载的比例迅速调和,很快,一小瓶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墨绿色液体便配制完成。
她没有用普通的布包裹药瓶,而是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双面绣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