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淬着冰,含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自门外清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心头的丧钟。
霍铮脸色剧变,下意识握住腰间刀柄,却被陆沉一个眼神制止。
“霍兄,你不能暴露。”陆沉的声音因剧痛而嘶哑,却异常冷静,“走地窖,原路返回,他们还不知道你来过。”
“可是你们……”
“我们有路。”赵缳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已投向那扇通往地窖的暗门。
几乎在同时,一股浓烈的火油味从门窗缝隙中疯狂涌入!
“点火!”
一声令下,驿站之外,火光冲天!
熊熊烈焰如贪婪的巨蟒,瞬间吞没了小小的野狐驿,枯干的木料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响,火舌舔舐着窗纸,映得屋内忽明忽暗,如同鬼蜮。
霍铮咬碎钢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时,他朝着二人重重一抱拳,旋风般闪身钻入地窖,消失在黑暗中。
火势越来越猛,热浪滚滚,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烈焰,在攀上主屋的屋檐后,竟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火舌向上翻卷,却迟迟无法将屋顶引燃,只是绕着房梁疯狂盘旋,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圆环,将主屋牢牢护在中央!
“怎么回事?!”外面的黑衣人发出一阵惊疑不定的骚动。
陆沉强撑着抬起头,灼热的空气让他头晕目眩,但他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头顶的屋梁。
随着温度急剧升高,一层原本透明的油状物开始在高温下显现,无数细微如发丝的符文,自梁木的纹理中缓缓浮现,流淌着淡淡的荧光,宛如星河倒悬!
那些符文,陆沉再熟悉不过!
那是《狱官令》的条文!
但并非原典,而是被篡改过的版本!
老瘸子,那个跛足的镜匠旧部,竟将一部被扭曲的律法,用显形露和耐火的鱼油,完整地刻在了这屋顶之上!
其中一条被刻意放大的条文,狠狠刺痛了陆沉的眼睛:“凡狱,当设复道、匿室,以备非常。”
“凡是监牢,都应当设置暗道和密室,以防不测!”
这间驿站,本就是一座伪装的监牢,是镜匠一脉为自己准备的避难所!
“地窖!暗道一定在地窖!”陆沉用尽全身力气低吼。
赵缳没有丝毫迟疑,俯身将几乎虚脱的陆沉背到自己削瘦却坚实的背上。
她甚至来不及去拿任何东西,只听“刺啦”一声,竟是她撕下了自己宝贵的鲛绡外袍下摆,紧紧地将陆沉固定在自己身上!
她背着他,如同一只敏捷的雌豹,冲向那黑漆漆的地窖入口,纵身跃下!
火光与喧嚣被彻底隔绝,身后,是轰然坍塌的驿站偏房,而他们眼前,是幽深死寂的黑暗。
借着从通风口透下的火光,赵糼在地窖最深处的墙角,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石砖。
石砖之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长地道,阴冷潮湿的风从中贯出,带着泥土的腥气。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当他们终于从另一端的出口爬出时,已身处数里之外的一处山坳。
身后,野狐驿方向的火光已被夜色与山峦吞没,只剩下一片死寂。
冷月如钩,寒风刺骨。
赵缳将陆沉轻轻放下,他的身体烫得惊人,呼吸微弱,已然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山坳中,只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可供栖身。
两人踉跄着躲入庙中,刚一踏入,一股比庙外寒风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神龛早已倾颓,巨大的蜘蛛网蒙住了神像残破的脸。
就在那布满灰尘的神龛之下,一个瘦小的黑影蜷缩着,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是个男孩,约莫十岁年纪,衣衫褴褛,双眼紧闭,脸上满是污垢。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闯入者,只是抱着膝盖,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种凄婉又诡异的调子,反复哼唱着一首童谣:
“龙脊九钉落,史官无头坐……”
“新天用旧火,烧尽贞观错……”
“阿爷磨镜片,照不见心魔……”
“乞儿唱新歌,野狐坡上过……”
歌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如泣如诉,每一个尾字的韵脚,却又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陆沉的耳膜!
这分明是“执笔使”内部传递密令的“子午扣韵”!
陆沉猛地睁开眼,脑中那焚史的烈焰与浩然的真史幻象再次翻腾起来,剧痛让他几欲嘶吼出声。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任凭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混乱的感知,都凝聚于双耳。
这是唐代大理寺审案时,用以勘破伪证的“五听”之法!
第一听,词听。
歌词字字句句,都在描绘郑玄礼的阴谋,这是最表层的讯息。
第二听,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