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悠长的驼铃,并非幻觉。
它像一根无形的引线,穿过冰冷刺骨的渠水,穿过厚重的土层,精准地扎入陆沉的耳膜。
这不是追兵的马蹄,也不是乡野的牛铃,这声音里带着戈壁的风沙与长路的孤寂,是属于商队的,属于那条通往西域的古老商路。
“噗”
二人从一处隐蔽的河堤排污口狼狈地滚出,浑身湿透,散发着水草与淤泥的腥气。
眼前,浑浊的黄河在夜色下奔腾不休,水声如雷。
而不远处,一个临时的野渡口灯火点点,几艘巨大的漕帮平底粮船正静静地泊在那里,准备趁着黎明前的平缓水流启程。
那驼铃声,正是从渡口方向传来。
身后,远处的山塬上,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正顺着他们逃亡的路径迅速逼近!
喊杀声隐约可闻。
“来不及了。”赵缳声音发紧,她看着那几艘即将离港的粮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能上船!”
“上船,也会被搜出来。”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几乎要咳出血来。
高烧与重伤,让他连站稳都困难。
一个重伤的男人和一个身手不凡的女人,这样的组合在任何关卡都太过扎眼。
“我有办法。”陆沉死死盯着那几艘粮船,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光芒。
他猛地撕下自己衣袍内衬的一角,从地上捡起一块被河水冲刷得薄如刀片的铁锈石片,毫不犹豫地将石片卷入布中,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做什么!”赵缳大惊失色。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冰冷、粗糙的铁片死死压在舌根之下。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腥味瞬间炸开,刺激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
《知源医典》中有载,以纯铁含舌三日,可致“金石克味”,舌苔尽毁,味觉全失,言语亦会变得艰涩难辨,如同声带被砂纸磨过。
他要毁掉自己的声音,毁掉自己的味觉,将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无人会多看一眼的残废。
剧痛与恶心感让他一阵干呕,但他强行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又用泥水胡乱抹在脸上,遮住了原本清俊的轮廓。
他扶着身边一根枯树枝,佝偻下身子,原本挺拔的身形瞬间变得猥琐而卑微。
“从现在起,我叫陆瞎子。”他含着铁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声音粗粝如砂,“一个说书的,去船上讨口饭吃。”
赵缳看着他,心如刀绞,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明白,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她默默地从怀里取出针线包,将那只鲛绡外袍的下摆又撕下一块,飞快地为他缝补着破烂的衣衫,几下就将一个落魄的盲眼说书人和他那疲惫不堪的“妹妹”形象勾勒得活灵活现。
二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渡口。
“站住!干什么的!”漕帮的帮众手持哨棒,拦住了他们。
陆沉卑微地躬着身,浑浊的眼珠无神地转动着,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两块竹板,有气无力地敲了三下。
“官爷行行好……小的……是说书的……想上船……讨口饭……”他的声音像是破锣,含混不清,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烦。
那帮众皱眉,正要驱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从船头传来。
“让他上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利落短打,高挑健美的女子正站在船头,她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古铜色的皮肤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便是此地漕帮分舵的舵主,燕七。
燕七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陆沉和赵缳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那两块平平无奇的竹板上。
陆沉被带上甲板,不等吩咐,便自觉地寻了个角落坐下,敲响了竹板,用那破锣般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话说前朝贞观年,京城出了断狱仙。龙脊之上有九钉,一钉一案定江山……”
他讲的是流传甚广的《贞观断狱录》,但起头的定场诗,却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燕七原本百无聊赖的眼神倏然一凝!
龙脊九钉!
这分明是当年镜匠一脉才懂的秘语!
她不动声色,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对着手下摆了摆手:“天冷,赏他一碗热汤,带到下头舱里去,别冻死了。”
手下领命,将二人带入了最底层的货舱。
舱内堆满了粮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与木头发霉的气息。
舱门关上的瞬间,燕七脸上的笑容敛去,她对着黑暗处低声吩咐:“派人看住,但别惊动。这瞎子,怕不是来讨饭的。”
货舱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舱壁的缝隙中透入。
赵缳扶着陆沉坐下,刚想说话,陆沉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头顶。
隔着厚重的木板,他们依然能听到甲板上细碎的脚步声。
赵缳会意,她借着月光打量四周,目光触及粗糙的船壁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木板上,竟用一种特殊的颜料,刻满了无数细密的、螺旋状的星辰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