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巷道如巨兽的肠道,三人狂奔其中,每一次心跳都与身后追兵的呐喊声重合。
犬吠声忽远忽近,如催命的阴魂,在洛阳城错综复杂的脉络里死死咬住他们的气味。
“这边!”燕七对洛阳的阴暗角落显然比陆沉二人熟悉得多,她猛地一拉,将两人拽进一条更窄的夹缝,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后门。
门后,腐朽的木气与脂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已久的教坊,歪斜的鼓架,蒙尘的古琴,还有散落一地、断了弦的琵琶,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歌舞升平。
三人刚喘了口气,陆沉因喉间剧痛而紧绷的神经,却被角落里一个微不可察的动静倏然牵动。
昏暗的月光下,一个巨大的破鼓架旁,竟蜷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翁,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一双眼睛紧闭,眼皮深陷,分明是个瞽叟。
他怀中抱着一面焦黑开裂的琵琶,仿佛抱着自己唯一的骸骨,对闯入的三人毫无反应,似是早已聋了。
然而,就在赵缳将那枚用鲛绡紧紧包裹的香丸从袖中取出,想要再次确认其状况时,那瞽叟的鼻翼,竟如受惊的野兔般,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那死寂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一种混杂着惊惧与厌恶的惘然。
他循着气味,枯槁的头颅缓缓转向赵缳,张开干裂的嘴,发出漏风般沙哑的声音:“忘忧草……活人骨灰……还有槐树胶……好毒的香,好怨的魂……”
一语道破!
赵缳与燕七骇然相视,这瞽叟明明眼盲耳背,竟能仅凭一丝泄露的气味,便精准辨认出这诡异香丸的全部成分!
陆沉瞳孔骤缩。
他强忍着失声的痛苦,一步上前,将那枚香丸递到瞽叟面前。
瞽叟没有伸手,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眶“看”着香丸的方向。
他怀中的焦裂琵琶,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就在此刻,远处楼顶,那被篡改的童谣再次响起,阿笙那麻木而凄厉的歌声穿透夜色,如魔音贯耳!
“天策上将统四方,玄武门开血染裳……”
歌声入耳的瞬间,赵缳掌心的鲛绡包裹竟再次升温,一缕幽幽的青色火焰,隔着布料摇曳不定,仿佛要再度燃起幻象!
瞽叟的脸上猛地掠过一丝痛苦。
他不再犹豫,枯瘦的五指猛地拨动了怀中琵琶的弦!
“铮!”
一声破响,不成曲调,却如金石相击,带着一股肃杀的悲凉!
这音律古怪至极,竟与阿笙那激昂的歌声截然相悖,一个高亢如火,一个低沉如冰,狠狠冲撞在一起!
奇迹发生了!
赵缳掌心那摇曳的青焰,竟被这刺耳的琵琶声一冲,光芒顿弱三分,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有用!
陆沉眼中精光爆射,脑中电光石火!
他猛地转身,以指蘸起桌案上的残茶,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飞快写下两个字。
童谣!
赵缳心领神会,瞬间忆起儿时在洛阳旧巷中听过的歌谣。
她急声道:“我想起来了!洛阳本地传唱了上百年的《采莲谣》,里面有一句词,正好能破这伪史!”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拆解自己绣绷上的银线,“歌里唱的是:‘河阳桥下水潺潺,莲叶田田望江南。郎君远戍雁门关,十七无宴莲自开’!”
十七无宴莲自开!
一句最朴素的民间歌谣,却是对那滔天谎言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赵缳手速极快,她将那根坚韧的银线,按照《采莲谣》那简单婉转的音阶起伏,一圈圈缠绕在了那枚被鲛绡包裹的香丸之上!
当最后一圈银线落下,那被压制的青焰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轰”地一声,竟彻底转为一片妖异的赤红!
磅礴的幻象再次炸开,这一次,却不再是东宫的真相,而是一幕更加血腥、更加绝望的过往!
熊熊烈火中,一座书香门第的府邸正在被屠戮。
一个素衣少女,正是年幼的苏蘅,呆呆地跪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父亲,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因“口述真史”而被禁军当场斩杀!
临死前,她父亲的口中,还在喃喃念着:“史笔……在心……”
火光映着她空洞而怨毒的眸子,自此,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种下,真史如毒,会杀人!
既然如此,不如以香为药,编织一个天下太平的幻梦,赐予苍生永恒的安宁!
幻象轰然破碎,而一股冰冷的杀意,已如实质般穿透了教坊的破窗!
苏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坊外庭院的月下。
她眸光冷冽,素手轻扬,袖中那枚绣着繁复花纹的香囊,竟在空中陡然拉长、凝实,化作一柄三寸长的、泛着幽幽香气的短刃,破窗而入,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取陆沉的喉结!
她要毁掉的,不只是陆沉的性命,更是他那能吟诵律法、堪破虚妄的舌根!
“找死!”燕七怒喝一声,手中船桨横扫,重重格挡在香刃之前!
“铛!”
木与香的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