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火油味瞬间盖过了香气!
那是祆教拜火时所用的特制火油,一点即燃!
趁着苏蘅因阵法被破、心神大乱的瞬间,赵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将那幅刚刚救了阿笙、尚在发光的血绣鲛绡团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坊中央那座仍在燃烧的主香炉,猛地抛了过去!
“焚!”
血绣入炉,火光冲天!
鲛绡遇火,非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在一瞬间爆发出万丈光芒!
那混杂了赵缳心头血、孩童真言、民间歌谣与槐花粉末的香灰,被烈火一激,冲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幅巨大而清晰的真实影像!
贞观十七年,暮春。
洛阳城外,大雨滂沱,河洛泛滥。
年轻的太子李承乾,并未在东宫设宴,而是身披蓑衣,站在泥泞的堤坝上,亲自指挥着官兵赈济灾民。
雨水打湿了他年轻的面庞,他却毫不在意,将一碗热粥,亲手递到一位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妪手中。
万千灾民感其恩德,自发从家中折来新开的莲花,隔着雨幕,默默地递向他们的太子。
画面之中,无宴,无乱,无血。
唯有仁政如雨,与万民手中的莲花,构成了一幅最真实、最温情的历史画卷!
“铮!”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苏蘅面前的古琴,最粗的那根主弦应声崩断!
她呆呆地看着空中那幅她用一生去否定、去篡改的真实画面,整个人如遭雷击。
“啪嗒。”
她腰间那枚精致的香囊,也随之滑落在地,不堪重负般碎裂开来。
香囊的夹层里,一张被血浸透、早已发黄的纸条,缓缓飘出。
上面,是她父亲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血书:
“宁信史,勿信权。”
相信历史本身,不要相信权力所描绘的历史。
“啊……”苏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她踉跄后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火光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荒谬与绝望。
“原来……我焚的不是妄念……我焚的……是真相……”
她穷尽一生,用父亲最憎恶的谎言,去“纠正”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真实。
滔天的怒火在陆沉胸中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他一步步走到苏蘅面前,手中那根沾染了尘土的律法竹简,缓缓抬起,抵住了她纤细的咽喉。
冰冷的触感,让苏蘅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刺穿并未到来。
陆沉松开了手,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蘸起阿笙颈上最后一点褪去的香灰残迹,然后在苏蘅摊开的、冰冷的手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字。
赎。
苏蘅猛地睁开眼,看着掌心那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猛地撕下自己的衣袖,将地上那枚碎裂香囊中的香丸残渣,连同她父亲的血书,死死包裹在一起,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塞进了自己口中,用力咽了下去!
剧烈的香毒瞬间烧灼了她的喉咙,她痛苦地扼住自己的脖子,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再也无法连成音节的嗬嗬声。
从此,这位冠绝洛阳的香师,将以哑然,去守着这座埋葬了她所有谎言与真相的百戏坊,用她那双曾编织幻梦的手,去雕刻、去织造,那些属于真实历史的木偶。
陆沉站起身,将那卷已有多处破损的《营造律》残卷重新系回腰间。
他看了一眼怀中仍在安睡的阿笙,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苏蘅,最后,目光穿过被漕帮撞开的大门,望向了洛阳城外那条通往西域的漫漫官道。
天,快亮了。
坊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从坊内逃窜出去的看客们的惊呼与议论。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场由香灰构成的真实幻象,谎言的根基,已在他们心中动摇。
一缕晨光,刺破了洛阳城上空的阴云。
遥远的山丘之巅,谢无妄一袭黑衣,独立于晨风之中。
他手中那枚追索陆沉的六壬盘,指针不再疯狂转动,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指向了遥远的龟兹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节度使府……已经为你备好了‘主使’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