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官道，三日可截。
那朱批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淬了冰的利刃，从那幻象之中直刺而出，狠狠扎进陆沉的心底！
三日！
谢无妄已经算准了他的路线，布下了天罗地网！
幻象如烟云般散去，百戏坊的残垣断壁重新映入眼帘。
夜风裹挟着烧焦的木料味和冰冷的寒意，吹得陆沉脊背发凉。
他知道，那并非单纯的幻术，而是苏蘅以自身精血记忆为引，从香丸中逼出的、属于墨鳞会高层的真实一角！
谢无妄在等他，截杀的罗网已在西去的路上张开。
而他怀中，这个被篡改了记忆、连一句完整真话都说不出的孩子，就是他必须带走的活史证！
没有时间了！
陆沉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掠出百戏坊，重新回到那间破败而局促的小屋。
屋内的老乐工，那位自称瞽叟同乡的聋人，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枯寂的石像。
阿笙被安放在一张草席上，仍在无意识地哼唱着那段残缺的《采莲谣》。
“前辈！”陆沉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你说真调藏于‘破’字第三拍，如何才能让她唱出来？”
老乐工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然后缓缓抬起枯槁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用耳去听，只能得其表；用心去应，方能通其里。
陆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
他不再追问，而是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阿笙面前。
他没有试图去教，去引导，而是将腰间的《营造律》残卷抽出，目光如电，在那一排排竹简上飞速扫过！
他找的不是乐理，而是节奏！
是能与《秦王破阵乐》那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产生共鸣的铁律！
找到了！
《职制律·禁妖言》！
“凡以妖言惑众者，绞！其律……五音断，七声绝！”
陆沉双目赤红，指节叩击在竹简之上，发出的不再是之前庄严肃穆的仪仗鼓点，而是一种短促、尖锐、充满了决绝与肃杀之气的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
这节奏，精准地卡在了阿笙哼唱的曲调之中，尤其是在那熟悉的旋律即将滑向下一个音节时，陆沉的敲击声猛地加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强行将那走调的音律拽了回来！
“莲……自……开……”阿笙的哼唱戛然而止，她的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脑中激烈冲撞。
“破！”陆呈暴喝一声，指节重重地敲在了“禁妖言”的“妖”字之上！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直贯入阿笙的耳中！
“呀！”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从阿笙口中猛然爆发！
那不再是孩童的清脆嗓音，而是一种撕裂耳膜的、非人般的锐利高音！
它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怨与怒，随着这一个“破”字，冲破了香料的禁锢，轰然炸响！
“哐啷！”
小屋的房梁剧烈一颤，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竟被这尖利的一声震得簌簌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赵缳眼疾手快，一把扯过那幅血绣鲛绡，凌空一抖，如同一张大网，将那漫天尘埃尽数兜住！
“不对！这尘里有东西！”她秀眉紧蹙，只见那轻薄的鲛绡之上，除了灰黑的尘土，还混杂着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着幽光的香料颗粒。
她将鲛绡凑到鼻尖，只轻轻一嗅，脸色瞬间煞白！
“是龙脑和曼陀罗！这是宫里用来篡改死囚记忆的禁香！”
就在此时，那一直枯坐的老乐工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赵缳，而是踉跄着走到墙角，摸索着拿起一个早已干裂的陶瓮。
他将陶瓮抱在怀中，枯瘦的指节在上面轻轻叩击起来。
咚……咚咚……咚……
那节奏舒缓而悠长，正是《采莲谣》的曲调。
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沙哑的嗓子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真谣……无词……因词可伪，唯音……不可欺……”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看”着陆沉：“你们听的是调，我闻的……是心！”
他一把撕开自己破烂的领口，露出了焦黑可怖的喉咙与胸膛。
在那里，皮肤被熔化的金属烙印出扭曲的疤痕。
“当年……先帝驾崩，伪诏欲立魏王泰。我等教坊乐工，拒奏伪诏……被……被灌了滚烫的铅水！”
一句话，石破天惊！
赵缳和燕七倒抽一口冷气，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聋哑老人，竟是当年那场宫廷巨变的亲历者与牺牲品！
他不是天生耳聋，而是为了守护心中的真音，被权力残忍地剥夺了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