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浸透了血与义的字迹,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三人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漕帮兄弟留下的最后遗言,更是十七年前,洛阳万民对那位被污为逆贼的太子,最真挚、最朴素的评价!
陆沉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举着火折子,第一个踏下了通往地底的石阶。
石阶陡峭而狭窄,两侧的石壁触手冰凉,却并不潮湿。
一股混合着干燥泥土与陈年墨香的气息,从地道深处缓缓溢出,那不是坟墓的死气,而是历史被强行尘封后,不甘沉寂的呼吸。
随着他们步步深入,火光照亮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些字迹大小不一,笔法各异。
有的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有的娟秀清丽,字里行间透着女子的细腻;更有一些歪歪扭扭,如同孩童的涂鸦。
这不是史书,不是律法,而是一段段最朴实无华的口述。
“贞观十七年三月,大雨,俺家的屋顶被冲垮了,是太子爷的亲兵帮忙修好的,没要一文钱。”
“俺娃饿得快没气了,是太子妃的侍女送来了半块粟米饼,她说太子妃自己也只吃了半块。”
“那些官老爷都躲在城里不出来,只有太子爷,他卷着裤腿,亲自站在泥水里,背一个摔断了腿的老阿婆过了河!”
“我看见了,太子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了一个没穿衣服的野孩子。”
一句句,一行行,全是当年洛阳城外,亲历那场天灾人祸的百姓,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刻下的记忆!
“这……这简直是一座由万民共同修筑的地下史墙!”燕七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赵缳的眼眶早已湿润,她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一行秀丽的字迹:“俺爹说,太子爷笑起来,像天上的太阳……”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字迹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一行字竟微微亮起一抹柔和的荧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这是……”陆沉和燕七同时看来。
赵缳美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悲伤,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是‘醒忆墨’。我爹生前一直在钻研的东西。”
她顿了顿,解释道:“他曾说,史书会骗人,人心会遗忘,但有些东西不会。他用至纯的槐花香粉,混合没有被谎言污染过的孩童唾液,制成这种墨。这种墨写下的字,遇伪香则隐,如阿笙傀儡身上的龟兹风沙香;可一旦遇上至真至诚的声音,便会显形发光!”
她看向地道深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这整条地道里的字,都是用我爹的‘醒忆墨’写就的!难怪……难怪它们能安然度过十七年,没有被谢无妄的伪香之术抹去!”
真相环环相扣,一桩尘封十七年的冤案,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伪装!
“快看!这里!”燕七的惊呼声从地道尽头传来。
陆沉与赵缳立刻奔了过去。
只见地道尽头的石壁下,有一片明显是新近挖掘过的痕迹,泥土还很松软。
燕七二话不说,用随身的匕首飞快地刨开泥土。
片刻之后,“当”的一声轻响,匕首尖端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挖出,那是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展开油布,里面竟是半卷残破泛黄的古籍。
书页由上好的桑皮纸制成,边缘已有破损,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书页顶端,三个篆字古朴大气《教坊记》。
陆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残页的内文上,那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贞观十七年三月十二,太子奉旨赈灾于洛阳西郊,万民感其德,自发传唱《采莲曲》以颂之。教坊奉旨录其民谣,归于乐府,当日,未设宴席。”
未设宴席!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狭窄的地道中轰然炸响!
朝廷的罪状上,太子谋逆的起因,便是在赈灾当晚大设宴席,饮酒作乐,席间与安西都护府的信使勾结!
而这本由宫中教坊录事的官方记录,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未设宴席!”
这是铁证!是足以颠覆整个谋逆案的铁证!
陆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残页的页脚署名处。
那里,只有一个字。
砚。
陆砚!正是他父亲,陆砚之的名!
原来父亲当年身为教坊录事,早已将这最关键的证据藏匿于此!
他不仅仅留下了指骨和箴言,更留下了一柄足以刺穿弥天大谎的利刃!
“还不够……”赵缳看着那卷残页,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这只是孤证,谢无妄可以说它是伪造的!要让真相活过来,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方绣着血色莲花的丝帕再次出现在掌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竟是并指如刀,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轻轻一划!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被她飞快地抹在那方丝帕之上!
“以我之血,织往昔之景!”
她娇喝一声,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