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吸饱了鲜血的丝帕,在她指间飞速分解、重组!
无数比发丝更细的血色丝线,在她掌心交织成一幅精美绝伦的微缩图案!
那图案,正是一幅活灵活现的《采莲图》!
“覆!”
赵缳将那幅刚刚织就的、尚带着体温的血丝《采莲图》,轻轻覆盖在了那半卷《教坊记》的残页之上!
刹那间,奇迹发生!
嗡!
整条地道猛地一震!
那幅血丝《采莲图》仿佛拥有了生命,图中的莲花纹路与地道四壁上的“醒忆墨”刻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道道柔和的荧光从每一个字迹上亮起,汇聚成千万道光流,疯狂涌向地道中央!
整条密道亮如白昼!
四壁之上,那成千上万个由百姓刻下的文字,竟齐齐从石壁上浮起,化作无数燃烧着光焰的字符,在半空中飞舞、汇聚、重组!
一幅流动的、立体的、由光影构成的历史画卷,在三人眼前震撼上演!
他们看见了!
他们看见一个身着太子蟒袍的年轻男子,卷着裤腿站在泥浆之中,将一个瑟瑟发抖的饥饿孩童,紧紧裹进自己温暖的袍服之内!
他们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百姓,手中没有香烛,没有贡品,唯有从泥潭里采来的、带着水珠的莲花,高高举起,为他们的太子照亮前路!
“太子解袍暖饥儿,吾等扶肩送十里!”
那不仅仅是一句记录,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被湮没了十七年的真相!
陆沉的眼眶,瞬间赤红!
他死死攥紧拳头,身体因巨大的激荡而微微颤抖。
在这由万民记忆构筑的真实面前,任何史官的笔墨,任何帝王的罪诏,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他猛地转身,目光锁定在地道正中央,一个不起眼的方形石龛上。
那里,仿佛就是为了等待什么东西而预留的。
陆沉没有半分犹豫,大步上前,将手中那卷镌刻着父亲血字的《营造律》,狠狠地、决绝地,插入了石龛之中!
律简插入石龛的瞬间,光芒大盛!
那道吞噬了指骨、镌刻着“唯信民谣”的血色裂纹,在万千光流的灌注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当最后一丝裂纹消失,竹简变得光洁如新,一行全新的、仿佛由万民信念凝聚而成的金色大字,缓缓浮现在简身之上:
“史不在庙堂,在巷陌。”
陆沉浑身剧震,在这一刻,他豁然顿悟!
原来,他一直苦苦追寻的“律”之真意,并非只是朝堂之上冰冷的刑典条文,而是根植于这片土地,流淌在千万人唇齿之间,永不磨灭的真实与公义!
这,才是他以律为剑,真正的根基所在!
当最后一个光影字符散去,地道重归昏暗,唯有那卷《营造律》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三人走出地道,天色已然微明。
晨曦刺破云层,将远处的官道照出一片苍茫的灰白。
“不好!”燕七极目远眺,脸色骤变,急声道,“是尘烟!这么大的阵仗,至少是三百骑以上的重甲铁骑!他们打着‘缉拿太子余党’的旗号,已经封死了前方三十里外的荒驿!”
三百铁骑!
谢无妄的杀招,一环紧扣一环!
他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赵缳银牙紧咬,她猛地撕下自己衣袖的内衬,那里竟藏着半幅折叠的画卷。
她一把将画卷塞进陆沉怀中,美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这是我爹当年所绘《赈灾图》的残卷,上面有太子亲笔所题的‘民生多艰’四字!谢无妄能用伪香操控人心,你就能用真史唤醒他们!带着它,用它唤醒沿途所有被蒙蔽的百姓!”
陆沉翻身上马,怀中的图卷带着赵缳的体温,竟仿佛活物一般。
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抖缰绳,朝着那尘烟滚滚的西方,绝尘而去!
他回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晨雾弥漫,他仿佛看见,在那百戏坊的废墟之上,苏蘅的身影孑然而立,手中那具真史木偶,正缓缓举起,坚决地、固执地,指向他前行的西方。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一处无名山岗上。
谢无妄一袭玄衣,迎风而立。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一枚盘面复杂、指针微微震颤的青铜罗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身后,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谢无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低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让他去。”
“让他带着那所谓的‘真史’,一路西行,入龟兹。”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抹笑意变得森然入骨。
“牢狱之中,方好烧尽这世上……最后一卷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