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刀,却没能第一时间劈下。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那面墙上匪夷所思的幻象!
那老农模样的幻象,嘴唇微微翕动,一道苍老、微弱,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歌声,从墙体内部悠悠传出。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是《采莲曲》!是最原始、最质朴的民谣原调!
这歌声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驿站后院那株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柳树,竟簌簌作响,干枯的枝条之上,在一众铁骑惊骇的目光中,竟硬生生绽出了几朵沾着晨露的、粉嫩的早莲!
“装神弄鬼!”
校尉又惊又怒,但他毕竟是百战之将,瞬间便将这归为妖术!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放箭的瞬间,陆沉动了!
他一步踏出,趁着敌军这刹那的惊疑,将手中那卷光华内敛的《营造律》,狠狠插入了墙体与梁柱之间的一道缝隙之中!
紧接着,他屈起手指,对着律简,依循着神魂世界里《职制律·禁妖言》那道杀伐条文的韵律,不轻不重,敲击了三下。
咚!咚!
一缓,两急!
以真史之律,奏万民之音!
“轰!”
那面泛着青光的土墙,光芒骤然暴涨!亮如白昼!
墙壁上的老农幻象瞬间由虚转实,仿佛活了过来!
紧接着,在他身后,一道又一道身影浮现,那些皆是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者,他们的眼神,却燃烧着压抑了十七年的火焰!
“哗啦!”
驿站后院的柴堆轰然倒塌,十数名身形佝偻的老人,竟真的从柴堆之后钻了出来!
他们,正是这幻象的本体!是贞观十七年那场灾祸的亲历者!
他们死死盯着那些玄甲铁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整齐划一的怒吼:
“那年无宴!只有雨!”
短短六个字,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名骑兵的心口!
三百铁骑的阵脚,出现了刹那的混乱与骚动。
他们奉命前来剿灭的是作乱的“逆党”,可眼前这些,分明是一群手无寸铁、行将就木的乡野老农!
“妖言惑众!斩了!”
校尉目眦欲裂,他不能让军心动摇!
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刀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不再斩向陆沉,而是斩向那面“作祟”的墙壁!
他要用血,来破除这“妖术”!
然而,他的战马却发出一声悲鸣,冲锋的势头戛然而生,两条前腿竟猛地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马眼之中,竟有泪光闪动!
校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他惊怒交加地看向自己的坐骑,却见那匹神骏的战马,只是将头埋在地上,对着那面墙,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孺慕般的嘶鸣。
这匹马,原是宫中教坊司的马匹,后才流入军中。
它或许不记得人,但它的血脉,它的筋骨,还记得!
记得它年幼时,曾驮着一袋又一袋沉甸甸的赈灾米粮,在那位太子的带领下,走过这片泥泞的土地!
全场死寂。
风声,马鸣声,老人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曲荒诞而又真实的交响。
陆沉缓缓走到那面光影流转的墙壁中央,将那卷律简横于胸前。
他的身影与墙上那幅万民扶肩的幻象,渐渐重合。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众惊疑不定的铁骑,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封得住官道,封不住人心。”
“你们封得住人,封不住史。”
一时间,无人应答。
那三百铁骑组成的雁翼阵,如同一张被戳破的大网,看似完整,实则已军心涣散,再无起初那股锐不可当的杀气。
为首的校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敢再下令。
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之中,那十几个从柴堆里走出的老者,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们看着立于墙影之下的陆沉,仿佛看到了十七年前,那位同样被万民簇拥的太子。
其中一个最为年迈的老者,嘴唇哆嗦着,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双枯树皮般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伸向了自己那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破烂衣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