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枯树皮般的手，在层层叠叠的补丁下摸索了半晌，终于掏出了一件物事。
不是匕首，不是信物，而是一块早已干硬如石，边缘发黑霉烂的……莲花糕。
糕点上印着的莲花纹路早已模糊不清，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气，任谁看了都会皱眉。
然而，当那苍老、微弱，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采莲曲》歌声，从墙体幻象中流淌而出，浸润在这块霉烂的糕点上时，异变陡生！
一抹微光，在糕点表面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幅模糊的光影画面，竟如水汽凝结般，缓缓浮现在糕点之上！
画面中，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年轻男子的手。
那只手，正将一块一模一样的莲花糕，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将其中更大的一半，递向画面之外。
“太子爷……他自己也饿着，却把仅有的一块糕，分了半块给俺……”老者浑浊的眼中，泪水奔涌而出。
这不仅仅是他的记忆，更是被槐花汁浸泡过的糕点，所烙印下的，十七年前最真实的瞬间！
“还有俺的！”另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那是一枚“开元通宝”，却被摩挲得光滑如卵石，连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可当歌声拂过，铜钱之上，竟也浮现出一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破碗，和这枚铜钱落入碗中时，溅起的几点稀粥！
“这是太子爷给的赈灾钱，俺……俺没舍得花……”
一时间，仿佛是某种被压抑了十七年的仪式被重新点燃。
十几个老者纷纷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展示着他们珍藏至今的“宝贝”。
那是一段被磨平了棱角的柳木梳，光影中映出一个温柔的女子，正用它为小女孩梳理打结的头发。
那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
那是一截早已干枯的莲茎，光影中，一个身着蟒袍的伟岸身影，正弯腰从泥潭里将其折断，递给一个哭泣的孩子，逗他发笑。
这些浸润了槐花汁液的“信物”，在《采莲曲》这把钥匙的开启下，如同一个个小小的、无法被谎言磨灭的留声机，播放着十七年前那场天灾里唯一的人祸，并非谋逆，而是无尽的温暖与恩情！
那些奉命前来“剿匪”的铁骑，脸上的凶横早已被一种巨大的茫然与震撼所取代。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纷纷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嘶鸣。
马，尚有记忆。
人，岂能无心？
赵缳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截干枯的莲茎之上。
她忽然快步上前，手腕一翻，那方血色莲花丝帕再次出现！
她竟是不顾一切，直接将那方吸饱了她心头血的丝帕，紧紧包裹住那截枯萎的莲茎！
“以我之血，溯往昔之源！”
血丝收紧，仿佛拥有生命的藤蔓，深深勒入莲茎的纹理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枯黄如柴的莲茎尖端，竟沁出了一滴晶莹剔透、不含丝毫杂质的水珠！
那不是血，不是汁液，而是一滴……雨水！
一滴被封存在莲茎之中，时隔了十七年的，贞观十七年三月，洛阳城外的那场雨！
“快走！进暗道！”燕七脸色凝重，一把拉住还在震惊中的陆沉和赵缳，“军心虽乱，但校尉未倒！谢无妄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众人不敢迟疑，在燕七的带领下，迅速冲向驿站后院那肮脏的茅厕，掀开一块伪装成粪坑盖板的石板，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老农们没有半分犹豫，一个个佝偻着身子，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
地道内壁同样刻满了字，与百戏坊下的“万民史墙”不同，这里的字迹更加潦草仓促，内容也更加零散。
“雨打莲舟散……”
“太子爷的靴子陷进泥里了……”
“俺看见了，好多人哭……”
这些，是当年太子被迫离开时，百姓们一路相送，一路刻下的口述实录！
“等等！”燕七突然停下脚步，他举着火折子，指向前方一处石壁，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冰，“看这里！”
众人凑上前去，只见那片石壁的刻痕，明显是新凿的！
石屑还带着新鲜的棱角。
原处一行娟秀的字迹“太子解袍暖饥儿”已经被凿得模糊不清，而在其下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暴戾之气的笔法，重新刻上了一行字：“逆贼夺袍弑君父”！
旁边，甚至还刻着一个日期：三日前！
节度使府的人，三天前就来过这里！
他们不是来销毁，而是来篡改！
他们要将这民间最真实的记忆，拓印下来，然后改成最恶毒的罪证！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那一行被篡改的刻痕。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弑君父”三个字的瞬间，他怀中那卷《营造律》猛地一震，竟自动摊开！
竹简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终死死定格在一篇之上！
《职制律·禁伪诏》！
陆沉霍然抬头，目光扫过一位在方才混乱中摔倒、手掌被碎石划破的老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