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过去,在那位老农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用手指蘸满了老农掌心那温热而赤诚的鲜血!
随即,他转身回到石壁前,对着那行“逆贼夺袍弑君父”的伪诏,以血为墨,以指为笔,一笔一划,用一种带着无边杀伐之气的笔法,重新覆盖了上去!
他写的,正是那被凿去的原文:“太子解袍暖饥儿”!
“滋啦!”
一声仿佛滚油浇上烙铁的刺耳声响,骤然爆开!
那鲜红的血字,在接触到伪诏刻痕的刹那,竟如同烈焰般灼烧起来,将坚硬的石壁烧得一片焦黑!
一缕青烟,从焦黑的石壁中袅袅升起。
那青烟并未散去,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一行龙飞凤凤舞、却透着刺骨阴冷的批红小字:“删‘解’字,添‘弑’字,速焚原稿。”
落款,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字:谢!
是谢无妄的亲笔批红!
这由真史之血灼烧出的伪诏之魂,竟将篡改者的罪行,烙印在了空气之中!
“我来!”赵缳
她从一名老者怀中,找出了一张他们从伪诏上拓印下来的拓片。
赵缳将那团“辨伪膏”毫不犹豫地涂抹在拓片之上!
霎时间,整张拓片仿佛活了过来!
凡是伪造的字迹,如“逆贼”、“夺袍”、“弑君父”,墨迹瞬间发黑、沸腾,如同被泼了浓酸,迅速腐蚀穿透!
而那些被保留的真字,如“太子”、“饥儿”,则反而亮起柔和的荧光!
黑光与荧光交织,整张拓片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疯狂扭动,最终“轰”的一声,在众人面前爆成一团飞灰!
灰烬散尽,唯有三个由荧光构成的字符,在昏暗的地道中静静悬浮,经久不散。
雨。
莲。
肩。
这,才是十七年前那一天,万民记忆里,永不磨灭的三个字!
“轰隆!”
就在此时,地道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滚滚热浪和浓烟!
“他们放火了!”燕七怒吼一声。
铁骑已破门而入,那校尉竟是亲手掷出火把,点燃了这座本就枯朽的驿站!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梁柱,火舌疯狂蔓延,舔舐着那面映着光影的夯土墙。
然而,那墙上的百姓幻象,非但没有被烈火烧毁,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能量!
随着火光冲天,那十几个老者的幻象瞬间壮大、凝实,在他们身后,百人、千人、万人的身影层层叠叠地浮现,汇聚成一片人山人海的虚影!
那一声声《采莲曲》,也从初时的微弱合唱,陡然变成了响彻云霄的万人齐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声浪如怒潮,狠狠冲击着燃烧的驿站,竟将房梁上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震得簌簌而下!
尘埃之中,一股奇异的甜香混杂着药草的苦味弥漫开来。
赵缳美眸一凝,伸手接住一些粉尘,放在鼻尖轻嗅,脸色剧变:“是龙脑和曼陀罗!这是‘戏骨香’的残料!”
用以扭曲人心、制造伪忆的香料,竟在万民真声的震慑下,无所遁形!
陆沉的目光穿过浓烟,死死锁定在火场中央。
那位掏出莲花糕的、最年迈的老者,因腿脚不便,竟被倒塌的横梁困住了!
“老丈!”
陆沉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抱起那卷滚烫的《营造律》,如一头猎豹般逆着人流,猛地冲入了火场!
他一脚踹开燃烧的木梁,将那已是奄奄一息的老者一把抱起。
老人浑身被灼伤,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滚烫的怀中掏出一枚被烧得焦黑的莲子,死死塞进陆沉的手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吃……吃了它……就能……梦见那场雨……”
话音未落,驿站外,校尉那饱含杀意的咆哮再次响起:“放箭!给我射穿那面墙!”
咻咻咻!
数十支裹着烈焰的箭矢,如一群嗜血的蝗虫,铺天盖地般射向墙体幻象,也射向了火场中的陆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鞭影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卷住陆沉和老者的腰,猛地向后一扯!
“走!”
是燕七!
他将二人硬生生从箭雨中拖入了暗道入口。
身后,被万箭穿心的夯土墙,连同整个燃烧的驿站屋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塌陷,将地道入口彻底封死!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瞬间将他们吞没。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怀中老人逐渐冰冷的体温。
陆沉缓缓摊开手掌,那枚被老人体温和鲜血浸透的焦黑莲子,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贯穿时空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