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焦黑的莲子,在陆沉的掌心之中,仿佛一颗犹自跳动的心脏。
老者临终前的嘱托,那句“吃了它……就能……梦见那场雨”,如同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黑暗中,赵缳和燕七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地道外烈火焚烧的噼啪声与夯土墙塌陷的闷响,此刻都已远去,只剩下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怀中那具渐渐失温的躯体。
吃下它?
这颗在烈火中煅烧、在鲜血中浸透、承载着一个亡者最后执念的莲子,会带来什么?
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惘?
陆沉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犹豫太久。
求真之路,本就是以身涉险。
若连这点勇气都无,又谈何为万民洗刷冤屈,为真史讨还公道?
他缓缓将手抬至唇边,将那枚尚有余温的莲子送入口中,毫不犹豫地合齿,用力嚼碎!
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既有莲子的清苦,又有烈火煅烧后的焦香,更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如同陈年旧纸般的霉味。
这味道仿佛一道惊雷,直劈他的神魂深处!
轰!
陆沉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瞬间扭曲、崩塌!
他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拽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周遭的黑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被暴雨冲刷的世界!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将他淋得湿透。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出时带起大片的烂泥。
他不是他自己了。
他的视野变得更高,身体里充斥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此刻狼狈处境形成的剧烈反差,让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他看到前方,自己的“双脚”赤着,深深陷在泥潭里,一只华贵的云纹皂靴被烂泥吞噬得只剩下一个顶。
“太子爷!当心脚下!”
“让开让开!快,用肩膀垫上!”
无数嘈杂、焦急、却饱含着无尽关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沉“转过头”,看到了令他神魂俱颤的一幕。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自发地,一个挨着一个,用他们那被饥饿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在泥泞的道路上,铺成了一道颤巍巍、却坚实无比的“人桥”!
他们跪伏在泥水里,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后背,却将头颅高高昂起,眼中燃烧着火焰,齐声嘶吼着:“请太子爷,踏吾肩而行!”
那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以血肉守护信仰的献祭!
他看到“自己”眼中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不可!万万不可!孤何德何能……”
“自己”的声音嘶哑,却被更响亮的歌声淹没。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歌声在暴雨中回荡,带着一种驱散一切阴霾的磅礴力量。
紧接着,一片片宽大的莲叶被人从路旁的野塘里折来,高高举起,在他的“头顶”汇聚成一方巨大的、绿色的华盖,为他挡住了漫天风雨。
太子赤足陷泥,百姓以肩为阶,莲叶覆其顶!
这幅画面,与阿笙在噩梦中的呓语,与香灰灼烧出的影像,与地道石壁上那被凿去的刻文,在陆沉的脑海中轰然合一,拼凑出了十七年前那场暴雨之夜,最完整、最真实的模样!
“陆沉!陆沉!”
赵缳焦急的呼唤声,如同一根针,刺破了这深沉的梦境。
陆沉猛地睁开眼,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额头滚烫得吓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才那雨夜的冰冷与人心的滚烫,依旧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冲撞。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切……”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赵缳见他双目赤红,神情恍惚,以为他中了邪祟,心头一紧。
她没有丝毫犹豫,并指如刀,在自己皓腕上轻轻一划,一缕殷红的血丝瞬间破皮而出,在她指尖灵巧地缠绕、编织。
眨眼之间,一艘巧夺天工、状如莲舟的微型血丝织物,便在她掌心成型。
“凝神!”
赵缳一声轻叱,不顾男女之嫌,探出玉手,将那艘血色莲舟,稳稳地按在了陆沉灼热的眉心祖窍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血色莲舟甫一接触到陆沉的皮肤,竟如同活物般,开始疯狂地吸吮起他因高热而渗出的汗珠。
每一滴汗珠,都蕴含着他方才在梦境中沾染的“真史”气息。
随着汗珠被吸尽,原本鲜红的莲舟,竟渐渐变得透明,舟身之上,光影流转,一幅全新的、更加阴森的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一间阴暗潮湿、布满刑具的牢狱,墙壁上用不知名的文字刻着狰狞的图腾,分明是西域龟兹的风格。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背影,正站在一盆炭火前。
那背影挺拔如松,正是谢无妄!
他手中拿着一卷写满了字的供状,面无表情地将其投入火盆之中。
烈焰升腾,瞬间吞噬了纸张。
然而,就在供状化为灰烬的前一刹那,陆沉和赵缳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供状的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风骨傲然的署名,陆砚!
是陆沉父亲的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