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供状的末尾,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正被火焰从后往前迅速蚕食,只剩下最后几个残字,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非逆,乃……”
不是谋逆,而是什么?!
不等他们看清,整幅画面便随着莲舟血色耗尽,轰然破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的地道之中。
陆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父亲……龟兹……供状……谢无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成一条淬毒的锁链,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直追查的灭门之案,竟与太子旧案的真相,在遥远的龟兹,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轰!”
就在此时,地道尽头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碎石滚落之声。
是燕七!他用随身的匕首,硬生生掘开了被堵死的最后一段土层!
一股夹杂着水腥气的风,从缺口处灌了进来。
“是洛水!地道尽头连着一条洛水的地下支流!”燕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他迅速扯下自己腰间那条极为结实的牛皮腰带,将其两端死死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浮囊。
他将浮囊塞给陆沉,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谢无妄在洛阳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只能走水路去龟兹!我们漕帮在龟兹城内有暗线,可以接应。但你,从现在开始,必须扮作一个被仇家割了舌头的哑巴商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被血丝染红的百戏坊戏服,沉声道:“百戏坊的苏蘅,为了守护那面墙,不惜自毁声音。你若在龟兹开口,泄露了身份,她和那些老人的死,就全白费了!”
开口,便是死路!
陆沉沉默地接过浮囊,一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地下河的边缘,蹲下身,将那卷因烈火而边缘焦黑、布满裂纹的《营造律》,缓缓浸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滋……”
竹简之上,无数细微的裂纹竟如饥渴的根系,疯狂地吸吮着冰冷的河水。
随着水分的浸入,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
裂纹弥合之处,一行崭新的墨痕,如沉睡千年的龙骨,缓缓浮现!
“史可焚,民不可欺”。
陆沉看着这行字,眼中那滔天的恨意与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伸出两指,沿着律简的末端,用力一折。
“咔嚓!”
一截三寸长的竹简,应声而断。
他将这截断简,不由分说地塞入赵缳的手中。
“若我死于龟兹,”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用此简,依《采莲曲》的节奏,敲击我父之墓碑。真史……自会显现。”
赵缳握着那截尚带着他体温的断简,指尖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人不再迟疑,抱着老者的尸身,借着简易的浮囊,滑入了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之中,顺着湍急的水流,被黑暗彻底吞噬。
不知漂了多久,当天光从远方一处洞口微弱地透进来时,他们终于从地下重回人间。
河岸两旁,杨柳依依,晨雾弥漫。
一阵清脆的、稚嫩的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赵缳循声望去,只见岸边的浅滩上,几个总角孩童正在嬉戏。
他们手中拿着几个粗糙的木偶,一边晃动着木偶,一边唱着这首最原始、最质朴的《采莲曲》。
那些木偶的衣衫,是用最普通的麻布缝制,却在袖口处,用红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不可见的莲花。
是苏蘅……是苏蘅织的那些真史木偶!
它们竟真的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被那些百戏坊的孩子带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流入了这市井乡野之中!
赵缳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看到薪火相传时,滚烫的希望之泪。
与此同时。
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岗之上,谢无妄负手而立,晨风吹得他绯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在他面前,一幅新绘的、无比精密的洛阳水文舆图,正平铺在石桌上。
舆图中央,静静地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玄铁罗盘。
与其他罗盘不同,这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死死地、偏执地锁定着舆图上洛水下游的某个方向,正是陆沉三人浮囊所在的位置!
谢无妄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罗盘底座的一个暗格。
机括轻响,暗格弹开。
他从中取出的,不是什么珍奇异宝,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断成两截的铜戒。
那铜戒的样式,竟与当初陆沉在断碑指骨上发现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他将冰冷的铜戒放在唇边,对着远处那奔流不息的洛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着,仿佛在与一个老朋友对话。
“陆砚,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子,带着你拼死也要守护的那个‘真’字,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正好……用他的血,来补完你那卷没写完的供状,再合适不过了。”
话音落下,他收起罗盘,目光投向舆图上洛水汇入的下一片广阔水域。
那片水域,名为洞庭。
而此刻,顺流而下的陆沉三人,只觉身下一顿,浮囊的速度骤然减慢,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水下给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