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
仿佛应和着某种古老的盟约,奔流不息的江水竟诡异地静止了一瞬,随即,江心处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落!
哗!
伴随着巨大的水流回旋声,一截长达数十丈、通体漆黑、形似巨兽脊骨的狰狞残骸,从江心轰然破水而出!
残骸之上,附着着厚厚的水草与螺贝,断裂的桅杆如折断的肋骨,斜指苍穹,在惨白的月色下,宛如一具沉睡千年的巨龙尸骸。
潮退龙脊现!
“就是它!”燕七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骇然。
莫三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看到龙脊的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手中的乌黑鱼竿微微一颤,一股无形的杀机,如冰冷的鱼线,悄然锁定了船上所有人。
然而,就在他杀机萌动的前一刹那,湘灵动了!
她没有丝毫预兆,如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一刻,一道尖锐而短促的骨哨声从水下传来!
“呜!”
哨音并非传向众人,而是如利箭般刺入水底深处。
刹那间,整片江面都沸腾了!
无数鱼群仿佛受到惊吓,又像是接到了指令,疯狂地在沉船周围搅动,将原本清澈的水搅得一片浑浊,彻底隔绝了水面上的视线!
混乱中,湘灵的头悄然在陆沉的船舷边冒出,她飞快地递过一根中空的芦苇管,声音急促如飞蝗:“快!莫三更要借江底的水魈,杀光所有知情者!我用鱼群扰乱他的感知,你抢先进去!”
她早已看穿,这所谓的“寒江钓尸帖”,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邀约,而是墨鳞会为背后主家清理痕迹设下的死亡陷阱!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接过芦苇管含在口中,接过赵缳递来的一小包用油布封好的槐花粉,抱着那卷《营造律》,如一块顽石般沉入了浑浊的江水。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循着湘灵在水下打出的微光手势,避开那些致命的暗流与断裂的船板,从一处巨大的破口处,钻进了沉船的船舱。
船舱内,死寂得可怕。
没有预想中的腐臭,空气中只有一股陈年木料被水浸透的霉味。
数十具尸骸,竟并非散落各处,而是一具具端坐在早已腐朽的座位上,仿佛依旧在执行着生前的任务。
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布条,但骨架却保持着诡异的完整,只是每一具尸骸的腹腔都空空如也,仿佛内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陆沉屏住呼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此时,一阵若有似无的、稚嫩的歌声,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吃了哥哥心,忘了哥哥脸……”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舱底的阴影中缓缓凝聚。
那是阿笙的模样,她面色惨白,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一遍遍地唱着那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童谣。
水魈幻影!
陆沉心神剧震,但他并未被迷惑。
他很清楚,真正的阿笙早已魂归天地,眼前的,不过是江底怨念凝聚而成的幻象,专门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脑中飞速回想那三张拓片上的《水经注》残句。
“江流宛委,中有龙脊……”
不对!
按《水经注》的地理方位推算,真正的龙脊矶应该在下游三里之外!
此处……是移标!
有人故意用尸体路标,标记了一个错误的沉船地点!
那么真正的秘密,必然藏在与“龙脊”相关的部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船舱正中那根贯穿始终、最为粗壮的“龙骨”主梁!
他立刻游了过去,无视那歌声的干扰,用匕首的末端,沿着龙骨的缝隙用力撬动。
“咔!”
一声轻响,一块与龙骨颜色质地完全相同的夹层木板被撬开,露出了一个仅有手臂粗细的、早已被水灌满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就是它!《漕运密档》!
陆沉心中一紧,迅速将其取出。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油布的瞬间,那被江水浸泡了十七年的油布和里面的纸张,竟如一捧被水浸透的尘土,触手即融!
完了!
陆沉心头一沉,十七年的真相,就要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然而,就在那残页即将彻底消融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陆沉手心因紧张和体温而渗出的汗珠,无意中滴落在了那片即将化为纸浆的残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