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陆沉再无半分犹豫!
他周身气血逆行,强行压下那焚身之痛,整个人如一头负伤的孤狼,朝着脑海中那幅崖壁暗道图指示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风沙如刀,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身后,墨先生那引动地底闷雷的恐怖威压如影随形,仿佛随时能将他碾为齑粉!
暗道的入口极为隐蔽,藏在一片被风化的巨岩之下,仅容一人蜷身钻入。
陆沉毫不迟疑,一头扎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甬道狭窄而陡峭,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干燥草木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味道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窒息,反而让他体内那座躁动不安的古籍馆,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仿佛是游子归家,倦鸟归林。
不知向下潜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处被掏空的巨大山腹,无数条粗大的铁链从穹顶垂下,悬吊着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巨大书架。
架上,堆满了不计其数的竹简、帛书、龟甲、兽骨,仿佛将自文字诞生以来的所有记忆,都囚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绝域深渊!
这,便是前朝最后的史库——藏书崖!
而在整个崖腹的中央,是一座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石台。
台上没有万卷藏书,只孤零零地供奉着一卷用金线密密缝制的羊皮族谱。
族谱之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枯瘦如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来了?”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竟是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核桃般皱纹的老者。
他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藏书崖最后的守陵人,柳公。
陆沉喉头滚动,那一声“哑商”的伪装,在见到这如山史卷的瞬间,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正要开口,柳公却已拄着竹杖,一步步向他走来。
“不必说话。”柳公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我守在这里,等的不是你的言语,而是你的血。”
他伸出一只如同枯枝般的手,轻轻拂过陆呈的眉骨,浑浊的
“左眼眼尾,一颗淡如水墨的‘史痣’。”柳公的指尖微微颤抖,“你的父亲陆砚,也是如此。这是我们陆氏一族,代代相传,为史书殉道的印记。”
陆沉浑身剧震!
父亲!陆砚!
这个只存在于他破碎记忆中的名字,此刻从一个陌生老者的口中说出,竟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击溃了他十七年来用冷漠和仇恨筑起的所有心防!
他就是陆氏之后!
他不是无根的浮萍,他的血脉,与眼前这浩如烟海的史册紧密相连!
然而,还不等他消化这惊天的讯息,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藏书崖都为之剧烈震颤!
一道灼热的火光,猛地从他们来时的甬道入口处倒灌而入,瞬间将那狭窄的通道变成了一条喷吐烈焰的火龙!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火油气味疯狂弥漫开来!
“哈哈哈哈!”
崖口处,传来墨先生那冰冷而狂妄的笑声,他的身影在冲天火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魔神。
“陆氏一族,愚忠伪朝三百年,妄图以残简断篇延续早已腐朽的天命!可笑,可悲!”
他手中那杆朱砂大笔凌空一指,笔尖的朱砂在火光中燃烧,化作一道狰狞的火焰篆符。
“今日,我便焚尽你这字冢,烧光这伪史!新纪元的天命,将由我墨鳞会,用火与血,重新书写!”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全身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酷眼睛的焚字卫,将一桶又一桶混合了西域祆教圣火的火油,疯狂地泼入崖内!
火舌如贪婪的巨蟒,瞬间吞噬了最外围的书架,那些承载了千百年记忆的竹简帛书,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噼啪悲鸣,化作漫天飞舞的黑灰蝴蝶!
“不!”陆沉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嘶吼。
这烧的不是书,是他的根,是无数先贤用生命守护的真相!
“痴儿!史在人,不在物!”柳公却在此时猛地拉住了他,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
他嘶啦一声,撕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露出了贴身穿着的内衬。
那竟是一件由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片缝制而成的百衲衣!
那些布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每一块都浸透了暗褐色的血迹,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名字。
九代人的血衣,九代人的名讳,尽在于此!
“这是‘百衲补天衣’!由我陆氏九代守史官临终前的血衣碎片缝制而成!”柳公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这件沉甸甸的血衣塞入陆沉怀中,声音嘶哑如泣血。
“穿上它!衣承血脉,可唤醒你体内的古籍馆,化为‘书甲’护身!但切记,此甲以血脉为基,以神魂为柴,每动用一次,都如万千钢刀剜刮骨髓!用之,则有死无生!”
言罢,柳公猛地推开陆沉,
他没有选择逃离,而是转身冲向那中央的黑玉石台,一把抱起那卷《陆氏守史录》的残卷,竟是头也不回地,纵身跃入了那片足以熔金化铁的火海!
“老夫以身殉史,陆氏的血脉,就交给你了!”
“柳公!”
陆沉的嘶吼被烈焰的咆哮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