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将陆沉与周慕白的身影瞬间吞没。
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后殿,曾经用来晾晒草药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草木气息与浓重的尘埃味道,倒塌的佛像蒙着厚厚的蛛网,在从破洞屋顶洒下的稀疏月光下,宛如一尊尊沉默的墓碑。
“咳……咳咳……”周慕白被架着,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剧烈的咳嗽让他本就惨白的脸庞涨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眉心那根由“史眼”才能看见的银色蛊丝,正随着外界广场上愈发癫狂的嘶吼而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神智在清醒与疯狂的边缘反复横跳。
陆沉将他靠在一根断裂的殿柱上,目光飞速扫过殿内。
角落里,几个破损的药臼还散落着,旁边一株干枯的槐树,枝丫上挂着几串早已风干的槐花。
“槐花,性凉,可清肝火,镇心神……”陆沉脑中闪过医书上的记载,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纵身跃起,摘下几串干枯的槐花,又迅速找到一个尚算完整的石臼,用一块石头将槐花捣成粉末。
他没有水,情急之下,只能将槐花粉倒在掌心,混着自己的唾沫,调成一团墨绿色的粘稠膏体。
“得罪了。”陆沉低喝一声,不顾周慕白下意识的挣扎,一把撕开他散乱的状元冠带,用沾满槐花膏的手指,重重按在他的眉心印堂之上!
冰凉的草药气息混着一丝血腥味,仿佛一道清泉,强行渗入周慕白滚烫的额头。
他眉心那根疯狂跳动的银丝,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一缩,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呃……”周慕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那骇人的赤红退去少许,恢复了一丝属于状元郎的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张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的脸,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他们……他们让我梦见……你……你焚了贡院,杀了主考……”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确定。
“可那火……那火的味道不对……”周慕白死死抓住陆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我记得……我记得那味道!是祆教的火油味!”
陆沉心中轰然一震!
祆教火油!
与藏书崖的火海,如出一辙!
墨先生的手段,早已渗透到了这次科举的每一个角落!
但光知道这些还不够!伪造的记忆里,必然藏着最真实的破绽!
“看着我!”陆沉双手扶住周慕白的肩膀,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要进入你的记忆,不要抵抗!”
他要启用那代价极大的“文心共鸣”!
“不!”
一个清冷急促的声音从殿堂阴影处响起,沈砚冰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出,一把按住了陆沉的手。
“每次动用这种力量,你都在燃烧自己的过往!你忘了柳公是怎么提醒你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附体一次,你自己的记忆就会残缺一块!你不能再试了!”
陆沉看着她焦急的眼眸,心中一暖,却更加坚定了决心。
他轻轻拨开沈砚冰的手,沉声道:“我自己的记忆,可以日后再找。但长安这百万士子的记忆若被篡改,大唐的史脉,就真的断了。”
说完,他不再迟疑,并指如笔,毅然决然地点在了周慕白的膻中穴上!
嗡!
陆沉脑海中那座沉寂的古籍馆,再次翻涌起滔天巨浪!
无数书卷的虚影疯狂燃烧,化作精纯的神识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悍然涌入周慕白的识海!
刹那间,天旋地转!
陆沉眼前的废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与滚滚的浓烟!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贡院的号舍之顶,手中握着一卷燃烧的律法竹简,脸上挂着狰狞而癫狂的笑容,正俯瞰着下方陷入火海、哀嚎遍野的考官与士子。
这正是题名蛊植入周慕白脑中的伪造记忆!
陆沉强忍着这股记忆带来的、仿佛属于自己的滔天罪恶感,强行催动“史眼”,勘破虚妄,寻找细节!
很快,他“看”到了!
在火场边缘,几个用来倾倒火油的巨大木桶半倒在地,桶身上,一个被火焰燎得有些模糊的徽记,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一头盘踞山巅的猛虎!
朔方节度使府的徽记!
原来如此!墨鳞会的背后,竟还站着手握重兵的一方藩镇!
就在他捕捉到这关键线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撕裂感从神识深处传来!
“文心共鸣”的时间到了极限!
陆沉的神识被猛地弹回本体,他踉跄一步,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想回忆起什么来抵御这股疼痛,一个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七岁那年,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写什么字?
那个字是什么?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本该是他人生启蒙、刻骨铭心的“史”字,竟从他的记忆里,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陆沉!”沈砚冰见他面色惨白,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到的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