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由新科状元之血点燃的青焰,如一条挣脱枷锁的怒龙,裹挟着陆沉的身躯冲天而起!
塔下的惊呼与兵刃破空之声,瞬间被抛在脚下。
风声在耳畔呼啸,炽热的火焰却没有伤他分毫,反而化作一股无可匹敌的推力,将他笔直地送向那座七级佛塔的顶端!
视线之中,万家灯火的长安城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海。
而他的目标,唯有那座在夜空中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巨大香炉!
陆沉的身影重重落在塔顶的琉璃瓦上,脚下坚硬的瓦片应声碎裂。
他身后的青焰渐渐敛入体内,那件破损的百衲衣上,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塔顶风声猎猎,吹得人衣袍翻飞。
墨先生就站在那尊一人多高的青铜香炉前,儒袍的一角被夜风卷起,露出的却是被墨迹彻底染黑的底色。
他并未回头,只是用那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在虚空中缓缓勾勒着什么。
他的面前,巨大的香炉内没有檀香,没有龙涎,有的只是熊熊燃烧的书卷!
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在烈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那是……《登科记考》的原稿!
每一缕升腾的灰烬,都在空中凝聚成形,没有飘散,反而汇聚成一幅巨大的、流动的幻象。
幻象中,宫殿倾颓,烈火焚城,一个与陆沉父亲陆谦有七分相似的史官,正将一卷密诏递给一位身着太子冠服的年轻人!
那扭曲的画面旁,一行由灰烬凝成的血色大字触目惊心:
“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谋反,史官陆氏助逆,罪证确凿!”
“看到了吗,陆沉?”墨先生的声音平淡而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历史,从来不是被记载的,而是被书写的。旧的史书只会成为新纪元的绊脚石,与其让它蒙尘,不如让它烧得更旺些,为新的真实,献上最后的余温。”
陆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就是墨鳞会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仅要焚毁史书,更要篡改历史的源头,将守史的陆家,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叱喝自身后响起!
“乱史者,当诛!”
沈砚冰的身影竟如一只翩然的雨燕,自下方的塔檐飞跃而上!
她凌空之时,猛地从发髻中抽出一物,朝着陆沉的方向疾掷而来!
那不是暗器,而是一支镂空的金步摇。
步摇中,藏着一卷被卷成细棍的极薄绢帛!
“郑玄《史通》残页!接住!”
陆沉心中一动,反手接住那支金步摇。
残页触碰到他身上尚未完全熄灭的书甲青焰,竟“轰”的一声,瞬间燃起一团银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尽数没入他的左眼!
嗡!
陆沉只觉左眼之中,仿佛有一整座星河炸裂开来!
眼前墨先生的虚影、燃烧的香炉、流动的幻象,尽数褪色、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纤细蛊丝构成的真实世界!
他清晰地看见,墨先生的儒袍之下,脐下三寸的“神阙穴”位置,正嵌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菱形金属!
那金属的核心,散发着一股与雷池驿下那枚镇龙钉碎片同源的、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外台秘要·卷七·奇穴论》的记载,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神阙,上通心肺,下连丹田,乃人身百脉之总控,亦是魂魄寄宿之门,谓之“魂门”!
这枚陨铁蛊核,便是操控下方百万士子心神的总阀!
“史眼全开……陆家的血脉,果然有趣。”墨先生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欣赏的微笑,但眼中却无半点温度,“可惜,看见了,不代表你能破掉它。”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支朱笔冲天一挥!
“墨守成规!”
刹那间,漫天蛊丝疯狂汇聚,竟在他身前化作一堵厚重如山的墨色高墙!
墙体之上,无数只由朱砂绘成的巨手猛然探出,铺天盖地,朝着陆沉抓来!
每一只手,都带着一股禁锢神魂的诡异力量!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与撕裂感猛地冲击着陆沉的神识!
那是过度催动书甲、记忆被加速吞噬的后遗症!
父亲教他写字的那个下午,母亲在雨夜中呼唤他乳名的模样……那些珍贵的画面正在飞速剥落、模糊!
“啊!”
陆沉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骨骼欲裂的剧痛与记忆流失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退!
他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朱砂巨手,看着墨先生那张自诩为神的漠然脸庞,强烈的愤怒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块格开周慕白玉簪的律法碑残片,以简为槌,以掌为鼓,用尽全身力气,敲击出了一个急促而刚正的音节!
铛!铛!铛!铛!
那不是乐曲,而是节奏!
是《大唐律疏·职制律》中,关于“禁妖言惑众”条款的断句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