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喊声如同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穿透长安城的夜幕，精准地钉入陆沉的耳中。
塔顶的烈风，在这一瞬间仿佛静止了。
裴琰……龟兹大狱……
墨先生临死前那诡异的笑容与指向北方的枯指，骤然与驿卒的嘶喊重合，化作一幅冰冷而清晰的版图。
那不是诅咒，而是……一份邀请函。
一份用构陷、阴谋和至亲之血书写的，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陆沉口中喷出，洒落在他胸前那件早已支离破碎的百衲衣上。
咔嚓……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不是来自脚下的琉璃瓦，而是从他的身体内部传来。
那件由万卷古籍的记忆凝结而成的“书甲”，在方才那搏命一击中已然耗尽了所有灵蕴，此刻正从内部开始崩溃。
一道道血色的裂纹，自他胸口的心脉处为中心，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每蔓延一寸，都带走一片属于他自己的过往。
更可怕的是，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他的脊椎尾骨处升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抽出体外！
陆沉闷哼一声，身形剧烈晃动，几乎要从塔顶栽落。
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砚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她看着陆沉惨白如纸的脸色，与那从书甲裂纹中不断渗出的殷红血迹，
她没有片刻犹豫，右手并指如刀，猛地划过自己的裙摆，刺啦一声，一条上好的云锦罗裙被撕下一大片。
她飞快地将布条缠绕在陆沉不断渗血的左臂上，一边用力勒紧，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道：“你的书甲在反噬！它在吞噬你的本源记忆！你若再敢动用半分力量，恐怕明天醒来，连‘陆沉’这两个字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陆沉的视线有些模糊，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变得无比沉重，而记忆，那些本该温热鲜活的片段，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冰冷、遥远。
他强撑着，从塔顶向下望去。
慈恩寺外，火把攒动，人影绰绰。
以铁笔判官为首的江湖群雄，已将整个寺庙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剑，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只等塔顶的“妖道”现身，便要一拥而上，将其乱刃分尸。
可诡异的是，这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江湖人，竟没有一人敢踏入寺门半步。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惧地汇聚在废殿那高高的门槛上。
那里，新科状元周慕白，正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他那身被鲜血浸透的状元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空洞的左眼眶还在流血，唯一的右眼也失去了焦距，只是痴痴地望着地面。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片剜下自己眼球的铜镜碎片，锋利的边缘已将他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
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杀机，只是侧着耳朵，嘴唇翕动，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喃喃自语：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风里……香炉的灰烬里……还有声音……”
“是……《采莲曲》的尾音……”
那疯癫痴傻的模样，配上他状元郎的身份与自剜双目的惨烈，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场。
他明明手无寸铁，却像一尊镇守地狱的怒目金刚，让那群舔血为生的江湖豪客，竟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
“走！”
沈砚冰低喝一声，不再迟疑，架起陆沉的手臂，趁着下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周慕白吸引，纵身从塔顶的另一侧阴影处跃下。
二人穿过黑暗的街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死胡同里。
陆沉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脊骨被抽丝剥茧般的剧痛。
沈砚冰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鲤鱼纹路的古朴铜符。
她将这枚冰冷的铜符，用力塞进陆沉滚烫的掌心。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礼部密档信物，”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凭此符，可在任何官驿调动三日可达的‘八百里火票’快马。”
陆沉一怔，抬头看她。
“墨先生已死，但裴琰才是那条真正的大鱼。他以节度使之身接管龟兹大狱，绝不是为了区区几个囚犯。”沈砚冰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怀疑，他是在追查朔方节度使私铸‘登科印’的铁证，并要将这盆脏水，连同陆家叛国的罪名，一同泼在你的身上！”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所以，你必须去龟兹。你去，我留下，长安这百万士子的情绪需要安抚，真相需要有人去传扬。我们分头行事，才能撕开这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