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看着掌心那枚沉甸甸的铜鱼符,喉咙干涩,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沙哑地问出了一句:“为什么……信我?”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通缉的钦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道,是焚毁贡院的凶徒。
沈砚冰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边,大雁塔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士子们如梦初醒后的悲怆哭声。
她轻声道:“因为你剜不出自己的眼睛,却替他们,看见了那段被篡改的假史。”
子夜,长安西门。
吊桥缓缓落下,一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在兵卒的呵斥下,垂头丧气地走出城门,汇入通往西域的漫漫长路。
陆沉混在队伍的末尾,他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脸上重新覆上了一层蜡黄的人皮面具。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身后城门方向,忽然亮起了大片火光。
一队队的城防军举着火把,将一张张崭新的告示,贴满了从城门到城郊驿站的所有墙壁和树干。
火光下,告示上那几个用朱砂写就的血红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妖道陆沉,活捉者,赏万金,授御前供奉!”
陆沉的脚步一顿,牙关瞬间咬紧。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撕下脸上那张人皮面具,露出自己那张清俊却写满疲惫的真实面容。
在这条注定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的路上,任何伪装都可能成为最先被撕破的破绽。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将面具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草丛,然后拉低了头上的破斗笠,加快脚步,瘦削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片沉默而绝望的流民队伍之中。
夜路难行,寒霜刺骨。
当队伍行至灞桥时,陆沉的体力已近枯竭,胸口和脊背的剧痛几乎让他无法站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自身后由远及近,踏碎了长夜的寂静。
陆沉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铜镜碎片。
然而,那匹快马却在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
马上之人并未靠近,只是扬手抛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事。
“接着!”
是沈砚冰的声音!
陆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女子的体温。
“里面是郑玄《史通·惑经篇》的残本,专破‘伪史成公论’之术,或许对你有用!”
马上的声音清冷而急促,似乎不愿多留。
“另外……”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顿了顿,隔着十步的夜色,遥遥传来,“我七岁那年,曾在国子监的碑林廊下,见过你父亲一次。”
陆沉浑身猛地一震!
只听沈砚冰继续说道:“他当时……正在教一个孩子写字。他教你写的那个‘史’字,用的是左手。”
轰——!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陆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左手?
不……不对!
他拼命回想,在自己那片濒临破碎的记忆里,那个夏日的午后,父亲宽厚的手掌握着自己的小手,一笔一划,用的……分明是右手!
那个他以为被剜去、被吞噬、为此痛苦不堪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陆沉猛地抬头,想要追问,可夜色下的灞桥边,除了萧瑟的秋风,哪里还有沈砚冰的身影?
他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手中的油布包,仿佛有千斤之重。
那枚藏在怀中的铜鱼符,也变得冰冷刺骨。
风从西面吹来,卷起他破损的衣角,前路是无尽的黑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追寻的真相,和他失落的过往,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更加庞大而残酷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