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催动体内那濒临破碎的书甲,一道凌厉的刀光已然劈至面门!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一截古朴的律法简,不知从何处探出,精准无误地格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一个同样蒙着面的黑衣人,如幻影般出现在陆沉身前,他手中所持的,赫然也是一枚律法碑残片!
那人反手一挥,律简横扫,带起一股刚正霸道的风压,将偷袭者震退数步。
那简短刚猛的招式,分明出自《大唐律疏·捕亡篇》!
与陆沉的武学同出一源!
“别用书甲!”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墨鳞会的人能顺着青焰追踪你的位置!”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水囊抛了过来。
“喝了它!”
随即,那人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般再次扑入战团,手中律简翻飞,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风盗们的关节要害,只伤不杀,却瞬间让数人失去了战斗力。
陆沉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至极的苦涩药味扑鼻而来——是苦参汤!
专攻清心降火、压制邪祟。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汤灌入喉中。
一股冰凉的药力瞬间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左眼那股灼烧般的剧痛,竟真的被压下去了几分!
眼看那黑衣人凭一己之力已将风盗们的攻势搅得七零八落,并朝远处遁去,陆沉心念电转,将水囊揣入怀中,趁乱脱离战场,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他追出近十里,直到风声都已平息,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踪迹。
月光下的沙地上,空无一人。
就在陆沉失望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的沙丘上,似乎留下了什么痕迹。
他快步上前,借着清冷的月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行用指尖划出的字,字迹潦草,却力透沙背:
“龟兹无狱,只有史冢。——P”
陆沉死死盯着那个落款的“P”字。
这个字母的最后一笔,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平直收尾,而是带着一个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熟悉的微微上挑!
轰——!
陆沉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在习字帖上写下那个“史”字时,教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史者,记事之人也。落笔当如刀刻斧凿,收笔需留三分余地,以待后人评说。”
那个他以为是伪造的记忆中,父亲右手写下的那个“史”字,最后一笔“捺”,收尾时,正是这样一个微微上挑的顿挫!
这个习惯,与眼前沙地上的落款,如出一辙!
次日清晨,商队清点损失,气氛一片愁云惨雾。
就在此时,一名脚夫在检查驼铃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一枚不起眼的铜铃内部,竟被人用蜡封着一卷极细的密信!
领队小心翼翼地取出密信,展开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信上所写,赫然是安西都护府的一桩惊天秘闻:新任节度使裴琰,竟效仿前朝旧事,私铸“登科印”,授予麾下有功之边将。
凡得此印者,其子嗣可不经乡试,直接获得参加省闱的资格!
而那印文的纹路之中,竟暗嵌着一枚微不可察的墨鳞符!
那所谓的“登科印”,根本就是一个承载着蛊种的媒介!
一时间,商队内人心惶惶,众人看着这封滚烫的密信,如同握着一块烙铁。
陆沉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在那领队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信纸,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撕成碎片,塞入口中,狠狠咽下!
纸张的粗糙与墨迹的苦涩划过喉咙,带起一阵腥甜。
就在方才,他拼命回忆父亲教他写字时那个上挑的笔锋时,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浮现在他脑海——他竟然,忘了母亲是何年下葬的。
那个雨夜,那座孤坟,那块冰冷的墓碑……所有细节都无比清晰,唯独年份,成了一片无法填补的空白。
他摸出怀中那片被火燎得焦黄卷曲的残页,指尖在那“裴琰校订”四个字上不住地颤抖。
这个神秘的“P”,这个自称他师兄,却又继任了“执笔使”的裴琰……
他一边用墨鳞会的手段,在北地散播着能篡改国运的“登科印”;一边又用他父亲的笔迹,提醒他龟兹的真相,甚至派人送来压制“史眼”的汤药。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沉抬起头,望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的地平线上,风沙弥漫,宛如一座无边无际的巨大坟茔。
“裴琰……”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低语,“若你真是那执笔之人……为何偏要让我,记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