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毛毡上的裴琰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已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败。
“我……不走了。”他看着陆沉,气息微弱地说道,“我是墨鳞会的叛徒,他们在我身上留有追踪印记……跟着我,你们……谁也逃不掉。”
他用尽力气,从焦黑的儒袍内侧,摸出了一块被火熏得漆黑的令牌,递向陆沉。
令牌入手滚烫,上面用阳文刻着一个刚劲有力的“霍”字。
“玉门关……守将霍烈……是我旧部……”裴琰的语速越来越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你父亲的刀……‘惊蛰’……在他手上……去……拿回来……”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便再度昏死过去。
陆沉紧紧攥着那枚滚烫的令牌,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的佩刀,竟在玉门关!
就在此时,一阵夹杂着沙砾的北风,呼啸着灌入岩洞。
陆沉怀中那枚“陨铁蛊核”,竟在瞬间起了变化!
一股刺骨的寒意隔着衣物传来,紧接着,一阵如泣如诉、仿佛用枯骨吹奏而出的长笛声,竟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笛声凄厉而怨毒,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陆沉猛地掏出蛊核,只见那原本光滑如墨的核体表面,竟随着风声,浮现出一行行细密如蚁的血色小字!
“玉门关戍卒名录·癸卯年冬”
“伙长:王玄策,死于骨疽。”
“队正:李四狗,死于喉痹。”
“……”
一份死亡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种离奇而痛苦的死法!
而这些死法,无一例外,都与骨骼的病变有关!
火焚生辰契,骨引玉门关!
原来如此!
这蛊核感应的,并非虚无缥缈的“镇龙钉”余震,而是这玉门关内,无数冤死亡魂的怨念!
“这是墨鳞会用戍卒性命炼制的‘人骨蛊’!”沈砚冰看到那份名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竟用一整关的将士,来滋养这枚主蛊核!”
陆沉的眼神瞬间冷得像戈壁的寒夜。
他明白了。
裴琰让他去玉门关,不仅是为了取回父亲的佩刀,更是要他去调查这桩惨无人道的骨笛奇案!
“玉门关如今戒备森严,凭你通缉犯的身份,根本无法入内。”沈砚冰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但关内军医所,前日上报都护府,急缺一名精通外科、能处理骨伤的医官,文书至今还未批下。”
她看向陆沉,目光灼灼:“我可以为你伪造一份流放敕牒,让你以戴罪立功的医官身份混进去。”
“那你呢?”陆沉问道。
“我以已故史官沈峤后人的身份,前往玉门关外的烽燧哨所,整理前朝遗留的边防卷宗。”沈砚冰的计划滴水不漏,“那里是情报交汇之地,我可以作为你的外应。”
陆沉点了点头,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我们如何联络?”
沈砚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册手抄的《登科记考》,翻到了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若事有不谐,你便在军医所的药方上,添一味‘无患子’。我看到后,会在哨所的西墙上,挂上一盏白幡。”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张柬之,乡籍贯,生卒年不详。”
那是父亲遗留的异文版本中,唯一一个没有记录生辰年份的进士。
而他与沈砚冰约定的暗号,正是昔年他父亲留下的考题——为无名者,立传!
陆沉收起所有思绪,将那枚冰冷的“人骨蛊”与“霍”字令牌贴身藏好。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晨曦微露,远处那座雄伟的玉门关,在初升的日光下,轮廓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新的祭品。
而一份伪造的流放文书,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行囊里,那上面用朱砂印泥盖下的刺眼官印,将是他踏入这座白骨屠场的唯一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