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与其说是关,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风沙是它永不停歇的呼吸,城墙上斑驳的血迹是它无法愈合的伤疤。
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戍卒,都像是被投入巨大石磨的豆子,迟早要被碾成粉末。
陆沉递上文书时,守关的百夫长甚至没抬眼皮,只用沾满沙尘的指节在那刺眼的朱红官印上摩挲了一下,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军医所,东营尽头。别死在半道上,没人给你收尸。”
这便是玉门关的欢迎。
军医所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怪味,十几个伤兵或躺或坐,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近五旬、面容精瘦的医官正满头大汗地为一名被绑在床板上的士卒施针,口中念念有词。
“定神,守元,百会透风池……”他手法娴熟,银针刺入穴位又快又稳,但床板上的士卒却依旧双目圆睁,神情癫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扭动着。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士卒,脚步微微一顿。
那士卒的身体外表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一块淤青都看不到。
然而,他整个人的脊背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塌陷,仿佛内里的支撑已经断裂。
“新来的?”施针的医官正是军医令狐庸,他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疲惫,“去后院熬药,方子在墙上。”
“令狐军医,”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令狐庸的耳中,“寻常针法,救不了他。”
令狐庸的动作猛地一僵,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囚服、面容清瘦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一个戴罪的医官,也敢在此饶舌?你知道他得的什么病?”
“他不是病,是伤。”陆沉缓缓走近,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那名士卒的身体,“他的胸椎第七节到第九节,已经尽数碎裂。但不是外力撞击所致,而是从内部,由骨髓开始崩解。”
令狐庸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伤情!
骨头怎么可能从里面自己碎掉?
“胡言乱语!”他厉声斥道,但握着银针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令狐军医可曾听闻‘骨髓共振’?”陆沉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以特定频率的声音为引,便能让活人体内的骨髓随之震动。当震动达到某个临界点,骨骼便会如冰块般,从最脆弱的内部结构开始碎裂。外表皮肉无损,内里却已是一滩烂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一道冰冷如铁的视线,瞬间锁定了陆沉。
“说得很好听。”一个身披玄甲、面容冷峻的年轻校尉走了进来,他腰间的佩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但一个医官,为何手上会有持剑之人才有的厚茧?”
来人正是尉迟骁,玉门关的巡防校尉,以眼光毒辣、手段狠厉著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陆沉那双骨节分明、虎口与食指指腹处有着一层薄茧的手上。
那不是握笔或持针磨出的茧,而是常年挥剑留下的铁证!
“拿下!”尉迟骁没有给陆一沉任何辩解的机会,身后两名甲士立刻上前,冰冷的刀锋架在了陆沉的脖子上。
令狐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沉却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平静地看着尉迟骁,缓缓开口:“校尉大人可知,正骨之术,有内外之分。外者,推、拿、按、摩;而内者,则需‘指骨为刃,正骨归经’。”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被尉迟骁死死盯住的右手,并指如剑,在那名癫狂士卒的手臂“曲池穴”上闪电般一点!
与此同时,他从令狐庸的针囊里拈起一根最细的银针,看也不看,反手刺入自己左臂的“手三里穴”。
“《唐律疏议·断狱律》有云:凡推断之理,必有其踪。”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手上之茧,便是为施展这门‘以气御针、以指正骨’的技法所留下的‘踪’!若无这层厚茧保护,指骨早已在催动内力时碎裂。校尉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找遍全关的医官,看有谁敢效仿?”
那被点中的士卒,狂乱的挣扎竟奇迹般地平缓了半分。
而陆沉刺向自己的那一针,针尾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嗡鸣,仿佛与他的脉搏产生了共鸣!
这一手镇住了所有人!
将精妙的医术与大唐律法结合在一起,进行闻所未闻的辩解,这已经超出了尉迟骁和令狐庸的认知范畴。
尉迟骁冷冷地看了陆沉半晌,鹰隼般的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甲士退下,但语气依旧冰冷:“暂时收押在军医所,不许踏出半步。他若有任何异动,令狐庸,你与他同罪。”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陆沉却丝毫不敢放松。
尉迟骁的怀疑像一根毒刺,扎在了他潜伏计划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