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如冰,贴肤的寒意顺着颈侧血脉,直窜天灵。
陆沉的眼眸却未看那剑锋分毫,而是越过尉迟骁的肩头,死死锁定在他手中那截惨白的假脊骨上。
父亲的名字,陆远,两个字如烙印般刻在椎骨之上,每一笔划都透着刺骨的嘲弄。
这不是遗物,是战书。
是这玉门关内蛰伏的毒蛇,向他发出的挑衅。
“走。”尉迟骁的声音没有温度,剑锋微撤,却以更森然的气机锁定了陆沉的背心要害。
陆沉一言不发,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死寂的营房,走向关隘正中那顶唯一燃着长明灯的帅帐。
帐外亲兵甲胄森严,见到尉迟骁带着一名囚衣犯人前来,竟无半点阻拦,只是默默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一股混杂着劣质熏香、陈年羊皮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主位上一名身材魁梧如山的中年将领,正低头擦拭着一柄连鞘长刀。
他便是玉门守将,霍烈。
霍烈没有抬头,帐内只有皮革与金属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像砂轮一样打磨着人的神经,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沉的目光,却在踏入营帐的瞬间,便被那柄刀牢牢吸住。
刀鞘是鲨鱼皮所制,历经岁月,已磨损得露出木胎,但刀柄处的黄铜吞口,以及那熟悉的、为增强握持感而缠绕的十三圈鹿筋,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父亲的佩刀,惊蛰!
可此刻,悬在霍烈腰间刀鞘的挂牌上,用隶书铭刻的却是另外两个字——守真。
守护真相?何其讽刺!
仿佛感受到了陆沉灼人的视线,霍烈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他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只在看到陆沉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能从骨头里听出病因的医官?”霍烈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尉迟骁说,你有办法平息这场骨笛瘟?”
“瘟疫?”陆沉冷笑一声,“将军久经沙场,当真相信这有能隔空抽人脊骨的瘟疫?”
霍烈双眼微眯,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大胆!”尉迟骁厉声喝斥。
“不过是一种利用声波共振,诱发人体内骨骼自碎的伎俩罢了。”陆沉无视了尉迟骁的威胁,目光直视霍烈,“病根不在人,而在于那催命的笛音。只要找到声源,破其音律,疯症自解。”
霍烈脸上的玩味更浓了:“说得轻巧。这笛音飘忽不定,宛如鬼魅,你又如何寻得?”
“我需要一样东西。”陆沉的视线,再次落在了那柄守真刀上,“此刀以天外陨铁锻造,金石之气至阳至刚,能与人体骨骼中的金铁之素产生微妙感应。若能借此刀一用,以我独门的骨音之术探查,不出三日,必能锁定声源方位。”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击中了霍烈等人知识的盲区。
尉迟骁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但看着陆沉那笃定的眼神,又有些动摇。
毕竟,那匪夷所思的骨髓共振之说,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霍烈沉默了。
他摩挲着冰冷的刀鞘,良久,才缓缓开口:“刀,可以借你触碰片刻。但若三日后,笛音依旧,本将会亲手把你全身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敲碎,做成新的笛子。”
话音落,他解下腰间佩刀,随手抛了过来。
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陆沉稳稳接住。
刀入手,一股熟悉的血脉相连之感油然而生。就是它!
陆沉压下心头的万丈波澜,左手握鞘,右手缓缓搭上了刀柄。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黄铜吞口的瞬间,他闭上了双眼,将体内残存的书甲之力,悉数汇于指尖,发动了那项自神阙旧伤后便觉醒的诡谲能力——骨音溯往!
一瞬间,无数细碎、混乱的声音残响,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有父亲练刀时的呼喝,有战场上的金铁交鸣,有鲜血喷溅的噗嗤声……
这些都是刀锋本身的记忆。
陆沉摒除杂念,将所有感知力都集中在了刀鞘之上!
他要找的,不是刀的记忆,而是这刀鞘的记忆!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声音画卷在他脑中展开。
他听到了毛笔蘸着浓墨,在纸上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那笔锋裹挟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焦躁与杀伐之气!
他甚至听到了那墨迹未干时,被匆忙盖上的龟兹都护府副都护大印,与羊皮纸接触时那沉闷的噗的一声!
那是一份军报!
一份被伪造的、关于突厥骑兵大举入侵的紧急军报!
它曾被藏在这刀鞘之内,送往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将刀还给霍烈,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多谢将军。三日之内,必有分晓。”
说完,他转身便走,再没有看霍烈一眼。尉迟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押着他回到了军医所。
回到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陆沉刚坐下,令狐庸便端着一碗热水,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