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如利刃,割裂了天地,将玉门关的血腥与烽烟远远抛在身后。
陆沉裹在一件厚重的驼绒大氅中,整个人几乎与昏黄的沙暴融为一体。
他的身形压得极低,如同一只在沙海中匍匐潜行、寻找猎物的孤狼,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被狂风掀起的流沙之上,不留半点痕迹。
尉迟骁的三日之期,是他用无数袍泽的性命换来的黄金七十二小时。
而此刻,敦煌城内外,早已布下了由节度使李屿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
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招来致命的盘查。
陆沉没有选择入城,而是直奔城外那片沉默的崖壁——莫高窟。
他要找的,不仅仅是“笛”的线索,更是这张弥天大网背后,那个操纵一切的织网人。
借着沙暴的掩护,他如鬼魅般避开了所有明暗哨卡,潜入了那片佛国圣地。
根据沈砚冰提供的史馆秘闻,前朝曾有大量禁书与绝密卷宗被秘密转移至此,藏于一间不为人知的石室,由专人看管。
那间石室的编号,是第十七窟。
洞窟入口幽深,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呼啸。
陆沉甫一踏入,敏锐的感官便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气息。
这里没有丝毫佛窟应有的香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由生石灰混合着腐败纸浆发酵而成的腥甜气味。
洞窟深处,一豆昏黄的油灯如鬼火般摇曳。
陆沉收敛气息,如狸猫般无声靠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洞窟的死角。
那人身穿粗布匠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身形干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中是浑浊的浆糊,几卷残破不堪的古籍浸泡其中,纸页上的墨迹早已晕开,化作一团团污秽的墨渍。
那人正用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从盆中捞起一张浸透了的书页,凭借着惊人的触觉,小心翼翼地将它糊在一道狰狞的墙壁裂缝上,再用木槌轻轻夯实。
他的动作极慢,却透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与虔诚,仿佛不是在修补墙壁,而是在缝合一道流血的伤口。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认得那残页上的字体与格式,那是《沙州图经》的孤本,记载着敦煌一带最原始的山川地理与风土人情。
如此珍贵的文献,竟被用来和泥补墙!
就在陆沉靠近那人三步之内时,那人手中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一双浑浊且没有焦距的空洞眼眶,却仿佛“看”向了陆沉所在的方向。
是个瞎子!
“你的脚步很轻,但你身上兵器的分量,却瞒不过这洞窟的回音。”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枯井投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沙暴天还敢进窟的,不是来拜佛的香客。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沉没有作声,依旧静立原地。
那盲眼画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沉默,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活计,低声呢喃道:“也好,多个人看看也好……看看这满壁的神佛,是怎么……一口一口,把人吃掉的。”
“吃人?”陆沉终于开口,声音被刻意压得嘶哑。
“对,吃人。”盲眼画工头也不抬,“先是吃掉书上的字,再吃掉画上的颜色,最后……连画画的人,也一并吃了进去。你看,”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前的墙壁,“这道裂缝,三天前还没有。是壁画里的‘神’饿了,自己挣开的。”
这番话语光怪陆离,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陆沉的目光扫过整面墙壁。
那是一铺巨大而华美的经变图,佛陀、菩萨、飞天,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矿物颜料之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就在此时,洞窟外,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铃声由远及近。
叮铃——叮铃——
那不是佛寺的禅铃,声音尖锐,带着一股灼人的燥热感,仿佛是跳动的火焰在互相撞击。
盲眼画工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彻骨的恐惧,他扔掉木槌,手脚并用地爬向更深的黑暗角落,将自己缩成一团。
陆沉双眉一拧,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洞窟顶部的藻井横梁,将身体完美地隐藏在繁复的雕花与阴影之中。
下一刻,一队身穿暗红色长袍、袍角绣着火焰纹饰的怪人,鱼贯而入。
他们手摇着一种状如火苗的铜铃,为首之人,是一名鹰隼般高瘦的男子,薄唇如刀,眼神残酷而暴戾。
在他身侧,跟着一名身披白色纱衣的少女,面容被薄纱遮挡,只露出一双冷若月光石的眸子,宛如雪山神女,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这群人,是祆教的信徒!
他们的身后,四名教众抬着一具奇特的棺材。
那棺材通体灰白,竟是由无数张废弃的公文、奏疏层层叠叠黏合而成,上面还能看到斑驳的墨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毕娑罗大人,就是这里了。”一名教众躬身道。
被称为毕娑罗的高瘦男子点了点头,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洞窟,最后落在了那名新来的、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画工身上。
“新的祭品?”毕娑罗的声音尖利如枭。
“是……是曹头儿今早刚领来的,说是……说是手艺好。”一名教众战战兢兢地回答。
“很好。”毕娑罗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造型古朴的火镰,在年轻画工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划过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