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莎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在耳鸣中显得断断续续。
这丫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为边民的直觉救了命。
刚才陆沉身上的能量外溢，意外点亮了石壁上一排被积灰覆盖的暗纹。
那是古坎儿井的导流图。
“是……引水渠！那是当初修城时的逃生通道！”阿依莎指着祭坛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地方原本被乱石挡着，现在震开了半边。
头顶的岩层已经开始像饼干一样大面积剥落。
“带上他，走。”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遭了雷劈，倒像是在吩咐服务员打包剩菜。
影七看了一眼如同鬼神般的陆沉，咬牙背起半死不活的裴琰，一把拽过阿依莎，朝着那个洞口狂奔。
陆沉断后，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石板都会被那种莫名其妙增加的体重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钻进引水渠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祭坛彻底塌了，腾起的烟尘像一条土龙，追着他们的屁股涌进了通道。
狭窄、阴暗、潮湿。
这里是地下几十米的暗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烂的味道。
跑出大概两百米，确信后面的塌方没有追上来，众人才瘫软在渠边的石台上。
陆沉靠着湿漉漉的青苔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肩上那个被软剑捅出来的凹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弹回原状，那种类似皮革的质感正在消退，重新变得像人类皮肤。
但他知道，这不是愈合，是伪装。
影七在一旁给裴琰喂药，偶尔投来警惕的一瞥。
那种眼神里夹杂着恐惧和担忧。
担忧？
陆沉在脑子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
很奇怪，他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知道这代表对方怕自己死掉，但他感受不到这种情绪的温度。
他又试着去想“母亲”。
那个锦囊还在怀里，虽然已经空了。
他记得自己刚才为了这个锦囊差点发疯，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应该是刻骨铭心的。
但现在，当他再次调取这段记忆时，就像是在看一部画质低劣的监控录像。
他能看到“自己”在发疯，在咆哮，但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评价一句：这种情绪宣泄不仅低效，而且容易导致战术动作走形。
这就是代价？
陆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有点僵硬，做出来的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别笑了，像个活阎王。”
裴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影七背上，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但那股子欠揍的劲儿还在。
他费力地抬起手，掌心里躺着一块沾血的铜牌。
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一只闭着眼的异兽。
“这是调动北地三百执笔吏的虎符，也是……执笔使的命牌。”裴琰喘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沉，“拿着。”
陆沉没动：“这时候搞权力交接？你要死了？”
“差不多吧。”裴琰自嘲地笑了笑，“活史鼎的碎片进了你的身子。这玩意儿就像是个贪得无厌的墨水瓶，它要记录历史，就得有人当墨水。我是上一瓶，快干了。”
他盯着陆沉那只还在隐隐发光的手：“每当你用这股力量记录一段真相，你作为‘人’的那部分私欲、情感、记忆，就会被它当成燃料烧掉。等到哪天你变得大公无私、太上忘情了，恭喜你，你就成了真正的‘史书’。”
陆沉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铜牌。
就在指尖触碰到铜牌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铜牌上那只原本闭着眼的异兽浮雕，像是被高温熔化了一样，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陆沉指关节上的血色篆文中。
眨眼间，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铜牌变成了一块光滑的废铁，上面的花纹、字迹，被吃得干干净净。
陆沉看着指间那枚变得更加鲜红、甚至开始向手背蔓延的新生篆文，脑海里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段关于这块牌子铸造、流转、染血的信息流。
“看吧。”裴琰虚弱地闭上眼，“这鬼东西，不挑食。”
陆沉没说话，只是随手扔掉了那块废铁。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引水渠深处的黑暗。
就在那漆黑一片的尽头，那股本该随着祭坛坍塌而消散的血腥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且……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