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害怕。
或者是,愤怒。
《罪己诏》是帝王向历史低头的证明,是史书中最沉重的一笔。
它本能地感应到了同类正在遭受毁灭。
“带路。”陆沉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嚼冰块。
“啊?去哪?”
“去他们烧书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龙脊断崖。
即便陆沉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原本凛冽纯净的雪山寒风中,此刻混杂着浓烈的、纸张和竹木燃烧后的焦糊味。
那是历史尸体的味道。
“就在那……”扎西趴在雪堆后面,指着前方的一处峡谷。
陆沉“看”到了。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前方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热源旋涡。
无数墨鳞会的教徒像工蚁一样,背负着成捆的竹简、古籍,将它们投入那座高达百尺的黑色高塔底部。
浓烟遮天蔽日,将洁白的雪山染成了肮脏的灰黑色。
“嗡——!!!”
手中的镇龙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直接钻进陆沉的脑髓,震得他头晕目眩。
它想要冲过去。它想要去救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同类”。
为了维持这种狂暴的冲动,它开始疯狂抽取陆沉的体温和精血。
陆沉感觉自己像是在握着一颗正在坍缩的中子星,半边身子的血液都在往右手汇聚。
就在这时,那座名为“归墟”的高塔顶端,突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鬼火。
“找到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穿过几百米的暴风雪,清晰地在陆沉耳边响起。
陆沉浑身汗毛炸立。
那是高频定向传音。
“史笔的持有者,带着太宗的罪孽,自投罗网。”
高塔顶端,一个身穿黑袍、背负巨大卷轴的身影缓缓浮现。
归墟子居高临下,手里拿着一个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死死锁定了陆沉所在的方位。
“启动‘吞天’。”
归墟子淡淡地挥了挥手。
下一秒,陆沉脚下的雪地突然剧烈震动。
高塔底部的八个通风口同时打开,巨大的机械叶轮开始疯狂旋转。
峡谷内的气压在瞬间被抽空,一股恐怖的人造负压风暴凭空生成。
这不是吸星大法,这是流体力学。
利用峡谷的狭窄地形制造强对流,将周围的一切物体强行吸向塔底的焚书炉。
“啊——!”扎西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狂风卷起,向着那燃烧的深渊飞去。
陆沉同样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在拉扯着他的身体。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武学招式都是笑话。
双脚离地的瞬间,陆沉没有试图去抓扎西——那是找死。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凭借着听风辨位的本能,在那股乱流中找到了唯一的支点。
那是断崖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岩石。
“噗!”
五指如钩,狠狠插入了岩石的缝隙之中。
但这还不够。
狂风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想要把他从岩壁上抠下来。
指甲崩裂,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给我……定!”
陆沉低吼一声,在那生死一线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右手那枚正在疯狂吸血的镇龙钉,狠狠拍进了岩缝里!
“滋啦——”
鲜血顺着钉子渗入岩石。
那一瞬间,原本冰冷的石头像是活了过来。
血色的篆文以镇龙钉为圆心,在岩壁上疯狂蔓延、烧灼,硬生生地将陆沉的身体和这座大山焊死在了一起。
狂风呼啸,他在风中像是一片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陆沉抬起头。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在那漫天飞舞的纸灰和雪雾尽头,在那座吞噬历史的高塔之巅。
归墟子正站在无数堆叠如山的史简尸骸之上,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微笑。
“爬上来,”归墟子的声音混着风雪,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或者,看着历史在你面前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