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陆沉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遗忘在冷库深处的过期冻肉。
尤其是左半边身子,从肩胛骨到脚后跟,已经完全失去了触觉反馈。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借着底舱昏暗的光线,看到自己左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炭黑色,就像是刚从墨汁缸里捞出来风干后的样子。
这不是冻伤,是侵蚀。
那管史笔虽然平时装得像个安静的优盘,但本质上是个功率超标的核反应堆,凡人的肉体凡胎根本承载不了这种高密度的“历史重压”。
“别费劲了。”
陆沉嗓音嘶哑,对着正趴在身旁的一团影子说道。
是那个叫阿依莎的边民丫头。
她正哆哆嗦嗦地举着一根浸了鱼油的火把,试图给陆沉那条黑得像焦炭一样的左臂取暖。
然而,违反热力学定律的一幕发生了。
那橘黄色的火焰刚凑近陆沉的皮肤,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黑洞捕获了一样,火苗不仅没有散发热量,反而被拉扯成一条细长的光线,扭曲着钻进了他黑色的毛孔里。
“嘶——”火焰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陆沉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被强行转化成了某种冰凉的信息流,储存在了左臂的经络里。
这感觉糟透了,就像是有人往你的血管里注谢了一管液氮。
阿依莎吓得手一抖,火把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沉。
“看来我现在是个自带灭火功能的移动空调。”陆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试图缓解一下这诡异的气氛。
就在这时,底舱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陆沉的肌肉本能地绷紧,虽然只有右半边身子听使唤,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管史笔。
进来的不是那个冷血的女海盗,而是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哑巴船匠,伊斯凡。
这货走路没声,跟猫似的。
他先是探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后,才像只受惊的壁虎一样溜了进来。
陆沉眯起眼,拇指扣在笔锋处,只要这哑巴敢掏刀子,他就敢当场给对方写个“卒”字,哪怕代价是自己再断两根肋骨。
但伊斯凡接下来的动作,直接给陆沉整不会了。
这瘦得像猴精一样的波斯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沉面前,脑袋磕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那架势比见了亲爹还亲。
“你这是……拜神?”陆沉皱眉。
伊斯凡没抬头,颤抖着伸出一根沾着舱底积水的手指,在陆沉面前的木板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虽然光线昏暗,但陆沉那双被史笔强化过的眼睛还是看清了那个图案。
一根长棍,顶端悬着一颗水滴。
那是史笔的抽象图腾。
画完这个,伊斯凡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填满了恐惧。
他指了指地上的画,又指了指陆沉手里真的笔,然后发疯似的指着头顶的甲板和船头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荷荷”声,一边比划一边做着抹脖子的动作。
他在怕。
不是怕陆沉,是怕这艘船要去的地方,或者说是怕那个掌控这艘船的女人。
“你是想告诉我,这笔是催命符?”陆沉大概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
还没等伊斯凡点头,底舱的门再次被踹开。
这次进来的动静就大多了。
两道强光手电——不对,是加了聚光镜的风灯——直接怼在了陆沉脸上。
随之而来的是两声硬弩上弦的脆响。
七娘穿着那双标志性的鲨鱼皮长靴,踩着某种特定的韵律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的水手端着大黄弩,箭头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死死锁定了陆沉的眉心和心脏。
伊斯凡像是见到了天敌的老鼠,瞬间缩到了角落里的木桶后面,瑟瑟发抖。
“原本以为你会死在雪崩里,没想到命倒是挺硬。”
七娘站在三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死不活的陆沉,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叙旧的情分,“把镇龙钉的残片交出来。”
陆沉靠在舱壁上,费力地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右手把玩着那管漆黑的史笔,像是在转笔一样漫不经心。
“老朋友见面,不问问我身体怎么样,上来就要遗产,这不合适吧?”
“你有十息时间。”七娘从腰间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晃了晃,“这里面是‘龙血竭’,能压制你身上的血纹反噬。交易,或者死。”
陆沉笑了。
笑意没达眼底。
“我这人,最讨厌做选择题。”
话音未落,陆沉手中的史笔突然在掌心虚划了一个半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