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像是巨人的头颅狠狠撞在了坚硬的岩壁上。
陆沉是被这股剧烈的震荡强行从昏迷中拽回来的。
并不是自然醒,而是物理唤醒。
随之而来的是脚踝处钻心的坠痛,仿佛有两只铁铸的食人鱼正死死咬着他的骨头。
他试着动了动腿。纹丝不动。
两只灌满铅块的铁靴,直接把他的双脚焊死在了地板上。
“醒了?正好,省得泼凉水。”
七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沙哑。
紧接着,是一阵铁链拖过甲板的哗啦声。
陆沉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打包好的大件行李,被两个呼吸粗重的水手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拖拽着向前挪动。
咸腥味。
比之前的地下海更浓烈,夹杂着鱼内脏腐烂的恶臭,还有一种陈年老骨头在阴沟里泡了十年才有的霉味。
脚下的触感不对。
虽然隔着厚重的铅靴,但那种随着波浪轻微起伏、偶尔伴随着“咯吱咯吱”骨骼摩擦声的地面,绝不是陆地,也不是普通的木质栈桥。
这是一座浮岛。一座完全由某种巨型生物骨架拼凑而成的海上坟场。
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陆沉那原本已经因为“寒”字诀而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子,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知觉——一种又麻又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的恶心感。
那是史笔在预警。
这里的空气里,飘浮着某种能刺激“血纹”的物质。
“到了。”
七娘松手,陆沉像根烂木头一样栽倒在一把冰冷的石椅上。
金属扣环迅速合拢,将他的四肢死死锁住。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骨架的空洞回响。
“这就是那个能在地下海引发雪崩的瞎子?”
一个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子阴冷湿气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陆沉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汗毛瞬间炸起。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礼貌,就像那种会在宰你之前先给你递块热毛巾的变态外科医生。
还有味道。
这人身上有一股极其特殊的墨香。
不是松烟,不是油烟,而是某种……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白砚先生,货带到了。”七娘的语气里竟然多了一丝罕见的恭敬,“这小子骨头硬,刚见面就差点拆了我的船。”
“硬骨头好啊,硬骨头磨出来的粉,白。”
被称为白砚先生的裴玿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陆沉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娇小的影子凑到了他的身后,动作轻盈得像只没重量的幽灵。
“阿蘅,取样。”
没有废话,也没有审讯。
陆沉只觉得后背一凉,衣衫被利落地割开。
紧接着,一根尖锐、冰冷且并不光滑的物体——凭触感判断应该是打磨过的骨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了他的脊椎第三节与第四节的缝隙。
“嘶——”
陆沉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像只被电流击中的虾米般猛地弓起。
这种痛不是皮肉伤,而是直接顺着神经中枢炸进了脑浆子里。
那根骨针像是一根搅拌棒,试图在他最脆弱的脊髓里搅动,抽离某种属于“守史人”的本源。
体内的史笔显然被这个外来的强盗激怒了。
原本死寂的脊椎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的震颤。
“滚!”
陆沉咬碎了后槽牙,借着这股震颤的力道,身体不退反进,脊背猛地向后一撞。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那是骨针折断的声音。
身后的哑女阿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显然是被这股反震力弹开了。
“噗——”
陆沉喉头一甜,一口黑红色的血箭喷在了面前的石砖上。
那血落地不散,竟然像是有生命的水银一样,聚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墨迹。
“果然是上品。”
裴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赞叹。
他甚至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团血墨上蘸了蘸,放在鼻端贪婪地嗅着,“多少年了,终于又闻到了这种令人作呕又迷人的腐朽味。”
“把另一个带上来。”
随着裴玿的命令,台下传来了挣扎声和粗暴的推搡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强盗!亵渎者!”
是阿依莎。
听声音,这丫头显然是被吓坏了,嗓音尖利得有些走调。
她被两个波斯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扔到了台下。
裴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泛黄的书册,他随意地翻了两页,纸张哗哗作响。
“小姑娘,边民的舌头最灵。来,念这一段。”
书卷被扔到了阿依莎面前。
阿依莎颤抖着捡起那本书,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这是胡说!这根本不是《海国图志》!”阿依莎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巨大的荒谬感,“上面写着……写着贞观盛世其实是一场集体幻术,李世民是西域来的大巫师……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疯话!”
“历史本来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裴玿的声音依然温和,“只要信的人多了,假的也就是真的。念,大声念出来。否则……”
他指了指旁边那座正在轰隆作响的巨型火炉。
炉膛里烧的不是煤炭,而是成吨的竹简和书册。
空气中弥漫着知识被焚烧后的焦糊味。
“我不念!”阿依莎猛地把书摔在地上,尽管她在发抖,但那股子边民的倔劲儿上来了,“这是把祖宗的脸扔在地上踩!我不干!”
“有骨气。”裴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就当柴火烧了吧。”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依莎,拖着她就往那喷吐着火舌的炉口走去。
热浪扑面而来。
阿依莎绝望的哭喊声刺得陆沉耳膜生疼。
“喂。”
陆沉突然开口了。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湿发遮住了眼睛,嘴角的血迹还没干,“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我看你是写日记没人看,心理变态了吧?”
裴玿没有理会,甚至没有回头。
在这个距离,阿依莎距离炉口只有不到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