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
他的右手虽然被锁链扣住,但那是那种老式的生铁栅栏。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绝境。
但对于一个刚刚吸收了地下海寒气、指尖还残留着“血墨”力量的怪物来说,这是机会。
陆沉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指尖那诡异的黑色纹路瞬间亮起。
不是蛮力,而是腐蚀与震荡。
“给我……断!”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根手腕粗的生铁栅栏竟然被他硬生生从底座上拧断了一截!
“去!”
陆沉手腕一抖,那截带着锈迹和断茬的铁条,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了出去。
不是射人。
铁条精准地卡进了火炉旁边那巨大的传动齿轮组里。
“卡——崩——!!!”
一声巨响。
高速旋转的齿轮被铁条卡死,巨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轴承。
火炉的进料闸门发出一声惨叫,死死卡在了半空中,正好挡住了阿依莎的身体。
那两个壮汉被反弹的蒸汽烫得哇哇大叫,不得不松开手。
阿依莎瘫软在地,捡回一条命。
“看来,你的客人不太听话。”七娘冷冷地补了一刀。
裴玿终于转过身,那张戴着骨质面具的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周围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他走到陆沉面前,脚步很轻。
“有点意思。”
裴玿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在陆沉那双空洞的眼睛前晃了晃。
“这东西,眼熟吗?”
陆沉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玉佩上特有的温润气息,以及上面那个熟悉的缺口——那是小时候被他用弹弓打崩的一个角。
那是他那失踪多年的大哥,裴琰的贴身之物。
“你哥也在这里坐过。”裴玿的声音里带着恶毒的诱导,“就在这个位置,他亲手烧了三卷《史记》真本。他说,守着这些破烂毫无意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信念崩塌了?”
陆沉沉默了。
就在裴玿以为攻心计生效,身体略微前倾想要观察陆沉表情的瞬间——
陆沉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左手竟然挣脱了刚刚因剧烈挣扎而松动的皮扣,五指如钩,带着一股腥风,直奔裴玿的面门!
这一抓,快若闪电。
裴玿也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地向后一仰。
“刺啦——”
指尖划过面具边缘,虽然没能抓下那张虚伪的面皮,却带下来一缕黑发。
还有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墨臭味。
“你用的墨,是用活人脊骨磨的吧?”陆沉手里捏着那缕头发,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你哥?你配吗?我哥要是真在这里,他只会把你这种邪魔外道塞进炉子里烤红薯。”
裴玿摸了摸被削断的鬓角,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很好。”
他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火,那就让你玩个够。”
“开‘骨墨试炼’。把他扔进抄经坊。”
如果说外面是湿冷的地域,那所谓的“抄经坊”,就是一口巨大的干燥棺材。
这是一间完全密封的石室。
四面墙壁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轴。
那些卷轴上的字迹狂乱潦草,散发着一股妖异的气息。
陆沉刚被扔进来,就感觉喉咙里的水分在飞速流逝。
这地方不对劲。
那些字,在吸水。
这是传说中“墨癫”留下的疯书,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贪婪的黑洞,在疯狂吞噬着空气中哪怕一丁点的湿气。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陆沉觉得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龟裂,嘴唇干得像是老树皮。
这就是裴玿的手段。
不打你不骂你,把你榨成人干,逼你为了活命主动交出体内那点蕴含生机的史笔本源。
“咳咳……”
陆沉试图咳嗽,却发现喉咙里干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此时,他的手在干燥的地面上摸索着,碰到了一张散落的纸片。
指尖触碰到字迹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温度的脉冲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是……
虽然笔触模仿得很像那些疯书,但那股子藏在笔锋里的傲骨,陆沉太熟悉了。
这是大哥裴琰的笔迹!
这不是什么疯书,这是大哥留下的暗号!
陆沉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刺激着萎靡的精神。
他没有把这口珍贵的唾液吞下去,而是混合着舌尖血,“噗”地一声喷在了面前的虚空中。
血珠离口,并未落地。
在史笔的力场牵引下,这团血雾像是有了意识,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个细小的血字。
“借你的火用用!”
陆沉手指猛地一点。
血字如子弹般撞向墙壁上那些贪婪的伪史卷轴。
“轰——!”
至阳的舌尖血与至阴的骨墨文字相撞,瞬间引发了物理规则之外的爆燃。
原本干燥的纸张像是被浇了汽油,火光瞬间吞没了半个石室。
警报声在外响起,混乱的脚步声逼近。
陆沉却不退反进,他不顾火焰燎烧头发的剧痛,整个人扑进那堆燃烧的废纸堆里,双手疯狂地在那堆灰烬中摸索。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叠质地厚重、在烈火中竟然没有立刻卷曲的残片。
嗡——
体内的史笔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欢鸣,就像是失散多年的游子听到了乡音。
那是裴琰的手札。
也是修复他这支濒临破碎的史笔,唯一的药引。
“找到了。”
陆沉满脸烟灰,在那冲天的火光中,露出了一口带血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