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雷。
那是亿万钧海水被龙卷扯碎后,狠狠拍在鲸骨市地基上的咆哮。
整座海上浮城像是个被醉汉一脚踢翻的洗脚盆,剧烈的颠簸瞬间将碎骨池变成了滚筒洗衣机。
那些粘稠的、在此沉淀了数十年的“尸油墨汁”一旦激荡起来,立刻显露出了强酸般的獠牙。
滋滋滋——
池壁四周用来固定那具枯瘦老尸的十二根寒铁锁链,在墨浪的拍打下冒起阵阵青烟。
陆沉整个人泡在这缸剧毒的“染缸”里,肺里的空气快被挤干了。
但他没有松手,那只枯如鹰爪的手骨正被他死死扣住。
这是在赌命,赌这具被裴家折磨了四十年的“墨癫”,骨头里还剩几两硬气。
一股精纯却阴冷的史家气劲,顺着陆沉的指尖,不要钱似的灌进那只枯手里。
这不是救人,是唤魂。
给老子醒醒!
掌心相贴处,那原本死寂的脉搏突然跳了一下。
虽然微弱,却像是在这深渊里敲响了一记闷雷。
紧接着,一股比这黑水洋还要狂躁的戾气,顺着陆沉的手臂倒灌而回。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被拔去的指甲、被灌入喉咙的沸墨、还有那一双双在黑暗中监视的冷漠眼睛。
好大的怨气。
这老鬼没疯,他是把恨意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把自己腌入味了。
哗啦!
头顶的挡板被狂风掀飞,混着暴雨的海风灌了进来,但这并没有带来凉爽,反而带来了更嘈杂的人祸。
“裴玿!别跟老子装死!我的‘黑鲨号’桅杆断了,那是为了给你这破烂鲸骨市挡风!”
一个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的嗓门在风雨中炸开。
是浪里蛟。
这贪得无厌的海盗头目,鼻子比狗还灵,哪怕是在这天崩地裂的时候,也没忘了讹钱。
“滚。”裴玿的声音依旧端着那副世家公子的架子,只是听得出气息有些乱,“再往前一步,剁了你的爪子。”
“哈!弟兄们,裴市主想赖账!既然他不给,咱们自己拿!那祭墨台上的金珠子,谁抢到归谁!”
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盖过了风声。
乱了好,越乱越好。
陆沉在水下咧开嘴,那口腥甜的血水差点呛进气管。
他五指猛地收紧,用那是属于史官特有的“影笔”技法,牵引着墨癫那只刚刚苏醒的手臂。
既然这池子是用来炼你的,那就由你来毁了它。
水下,那只枯手像是活过来的铁钳,五指成钩,那比钢铁还硬的三寸黑指甲,在陆沉气机的牵引下,狠狠扣进了池壁下方那几颗已经被酸液腐蚀得松动的承重卯榫上。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水底闷响,像是用指甲去刮一块巨大的黑板。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抓挠,都精准地切在结构的力学死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