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次惊心动魄的泥石流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周。凛的脚伤在九条家秘药的调理下已经痊愈,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教室里独来独往、凛然不可侵犯的阴阳师大小姐。
然而,“特训”的日常,却并没有像她的伤势一样恢复如初。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我没有再主动找她去神社特训,她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我们退回到了一个既有着共同经历生死的熟稔,又刻意保持着不再越雷池半步的礼貌距离。那是一种混杂了朋友的信赖与陌生人的克制的、温柔而微妙的防线。
不过,这份刻意的疏离,在今天放学后被打破了。汐里不由分说地把我们两个拉到了一起,理由是:“凛酱的脚终于好了,为了庆祝康复,我们去吃那家限定的可丽饼吧!”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我左手提着超市特价的鸡蛋,右手……被汐里紧紧抓着衣袖。
“真是的……明明说过早就没事了的。”凛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在汐里身后。她手里拿着刚刚买到的“特浓草莓巧克力可丽饼”,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了虽然极力掩饰、但依然能看出的幸福表情。
“有什么关系嘛,凛酱也很喜欢甜食吧?”汐里笑着挽住她的胳膊,那亲昵的态度仿佛她们是认识多年的姐妹。
说起来,凛休养的那几天,汐里好几次提着慰问品想要去凛的公寓探病,结果都被凛在电话里以“正在进行名为养生的闭关修炼,外人勿扰”这种蹩脚的理由拒绝了。其实我很清楚,她只是怕那间乱得像被台风过境的房间吓到汐里罢了。毕竟,不生病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灾难现场,很难想象生病没人收拾的时候会进化成什么样。
但汐里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受伤。相反,凛刚一复学,汐里就自然而然地递上了双份的便当。“这是给凛酱的,要好好补充营养哦。”我还记得当时凛那副表情——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饭盒,而是什么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烫手山芋。那种从小习惯了孤独的人,突然被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包裹时所表现出的不知所措,意外地可爱。
“哼,只是为了补充大脑消耗的糖分罢了。”凛傲娇地别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羞赧,嘴角却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夕阳洒在热闹的商店街,炸肉饼的香气、行人的谈笑声、远处电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我也好,汐里也好,凛也好。我们都在这个瞬间,确确实实地享受着名为“活着”的喜悦。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我天真地这么想着。
然而,世界的恶意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嗡——
没有任何预警。就像是有人突然切断了电视机的电源,原本喧闹的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我的鼓膜仿佛被一种高频的压迫感强行封锁了。
“……晴人君?”走在前面的汐里回过头,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她的声音。我只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恐。
紧接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那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纯粹的杀意。
“趴下!!!”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猛地扑向汐里和凛,将她们两人重重地按倒在路边的花坛后。
咻——!
没有枪声。只有空气被某种高热物体瞬间蒸发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下一秒,我们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那根水泥电线杆,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切断了一样。没有任何碎石飞溅,上半截电线杆缓缓滑落。切口处平滑如镜,却呈现出熔化的赤红色,冒着青烟。
“什……?!”凛的反应极快,她一把扔掉手里还没吃完的可丽饼,瞬间从怀里抽出三张符纸抛向空中。“式神·镰鼬——风盾展开!”
透明的障壁在我们面前急速升起。但几乎是同时,第二发、第三发攻击接踵而至。
滋!滋!凛引以为傲的结界,在那个看不见的攻击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层保鲜膜。障壁上荡漾起剧烈的波纹,符纸瞬间燃烧成灰烬。
咔嚓。几乎转瞬之间,那道足以抵挡恐怖泥石流的屏障,就像是脆弱的玻璃一样,在空气中炸裂成了无数光点。
“结界……被物理击碎了?!”凛的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怎么可能……这种强度的攻击……”
我颤抖着抬起头,顺着攻击袭来的方向看去。
在商店街尽头的人行天桥栏杆上,站着一个银色的身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却仿佛被她周身的寒气冻结。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在这个和平年代显得格格不入的、充满科幻感的紧身战斗服。银色的长发在风中舞动,那双无机质的银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像是在看死物一样的冰冷。
她并没有拿枪,也没有念咒。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食指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再次对准了我们。
【排除目标:BUG-柏木晴人。】
那冰冷的机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如同死刑的宣判。
“那是……什么啊……”汐里被我护在身下,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发抖。
“是处刑人。”凛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符纸,指节发白,挡在了我们面前。“世界意志觉得制造意外太慢了,直接捏造了一个‘实体’来杀你。”“这家伙……和之前的攻击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咻——!银发少女的手指轻轻一勾。这一次,我看清了。是空气。她身边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加速,变成了看不见的利刃,切开了空间,呼啸而来。
“快跑!!”凛怒吼一声,咬破指尖,强行催动灵力。“式神·镰鼬——千本之舞!”狂暴的风刃急速射出以此抵消对方的攻击,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发出了刺耳的爆鸣声。
但这只是拖延时间。凛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决绝:“柏木!带着汐里快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巷子里跑!”“现在的我……打不赢她!我会尽量拖住她,你们快走!!”
凛再次怒吼一声,双手结印,无数张符纸化作白色的飞鸟,向天桥上的银发少女扑去。
“可是你……”“别废话!你是想让汐里也死在这里吗!!”凛的怒吼打断了我的犹豫。我看了一眼身后已经被吓傻的汐里,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一步步逼近的银色死神。我知道凛是对的。如果我们留下来,只会成为累赘。
“……走!”我咬碎了牙关,一把拉起汐里冰凉的手,拼了命地往商店街旁边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冲去。
逃跑。除了逃跑,我什么都做不到。即使进行了那么多天的特训,即使我以为自己变强了一点点。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我依然是那个只能躲在女生背后的废柴。
身后传来了剧烈的爆鸣声。我不敢回头。我只能死死抓着汐里的手,在那如同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乌云,冰冷的雨点开始落下,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我们像两只丧家之犬,消失在雨幕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