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穿过海底隧道,香港岛的灯火在雨幕中渐次清晰。
林薇将锦盒放在膝上,手指轻抚盒面绣着的云纹。三千万港币的古琴,此刻就在她怀中,轻得仿佛一片梧桐叶。祖父曾说,唐代雷琴“轻如叶,响如钟”,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验证。
“小姐,那辆车还跟着。”司机再次提醒,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
林薇从后视镜看去,黑色奔驰保持着三四个车位的距离,不急不缓,像猎豹跟随猎物时的从容。她想起温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混血儿常见的瞳色,但在他脸上有种特别的冷感,像冬日的贝加尔湖。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语音留言。林薇迟疑片刻,点开播放。
“林小姐,我是亚历克斯·温特。”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比现场听到的更低沉,“陈老先生的慷慨令人敬佩,但他可能没有告诉你完整的故事。‘松风’不仅是林家的旧物,它身上有一段关于东西方音乐最早交流的记录。明天十点,半岛酒店,我有些资料或许你会感兴趣。”
留言结束。林薇盯着手机屏幕,雨滴在窗上划出扭曲的光斑。
东西方音乐交流?祖父从未提过。她只记得老人坐在苏州老宅的天井里,一弦一柱地教她《幽兰》《流水》,说的都是“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这样的古训。
“到了。”司机在尖沙咀一家老牌酒店门前停下。
林薇多付了小费,抱着锦盒快步走进大堂。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而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旗袍的下摆已经湿透,紧贴着脚踝。
前台办理入住时,戴眼镜的经理多看了她怀中的锦盒一眼:“林小姐,需要保险柜服务吗?我们有为贵重物品准备的特别套房。”
“不用,谢谢。”林薇婉拒。祖父说过,琴要与人同处一室,感受呼吸温度。
房间在十八层,面朝维多利亚港。林薇锁好门链,将锦盒放在客厅茶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楼下街道,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对面路边,车窗摇下一半。昏黄路灯下,一点猩红忽明忽暗——有人在车里抽烟。
林薇拉紧窗帘,回到茶几前。锦盒是紫檀木的,配着黄铜锁扣,锁眼形制古老,需要特定的钥匙。她试着轻轻一掀,盒盖竟直接打开了。
没有上锁。
盒内衬着深蓝色丝绸,“松风”静静躺在其中。桐木琴身,岳山、龙龈都是原配,琴面漆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栗壳色,冰裂纹如蛛网般细密蔓延。最特别的是琴背,刻着两行小篆:
松风入弦,明月照怀
林薇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一寸,没有触碰。古琴有“琴不妄动”的规矩,尤其是久未抚弄的传世名琴,需要焚香静心、沐浴更衣后方可启奏。
她想起陈翰笙的话——“用林氏指法录《太古遗音》”。
《太古遗音》是明代琴谱,收录六十四首古曲,完整演奏需要近八小时。祖父晚年曾想录制,因健康原因未能完成。这是遗憾,也是她此次回国的隐秘心愿之一。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个上海号码。